谢承奕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院门,侧身让出半步。谢令仪没有客气,迈过门槛,素白的衣摆拂过门板边缘,谢承奕跟上。
谢承奕的马车停在巷口,青帷黑漆,毫不起眼。他亲手替谢令仪掀开车帘,等她弯腰进了车厢,才跟着坐进去,放下帘子。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谢令仪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帘缝隙看出去,街景在暮色中缓缓向后流去。
“阿兄到得早,却也不急着给我解围。”谢令仪笑道,“阿兄,你在观望些什么呢?”
谢承奕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愣了一下转而笑道:“陆骁川若是再往前多走半步,我会先动手的。”
“阿兄倒是很会挑时机现身。”谢令仪的语气里掩饰不住的讥诮,“怎么,杨延之让你来盯着我?”
“不是盯。”谢承奕终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接,皎皎,驸马对你很重视,派我来接你。”
马车在宫门前的甬道口停稳。
兄妹二人下了车,谢令仪跟着谢承奕身后进了宫门,脚下的汉白玉甬道被秋日的阳光晒得微温,宫墙两侧的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过她的裙摆。
“阿兄与杨驸马相识,是在东川书院吧。”谢令仪问道。
“小妹从小便聪慧,听说杜刺史已派人将书院围了,抓走了几个夫子。”
“阿兄对驸马如此信任,想必夫子没少给阿兄灌输一些歪理。”谢令仪抬头,“所谓东川,障百川而东之,昌黎先生这句话体现了他力挽狂澜的决心和能力,杨家叔侄用得倒不嫌害臊?”
“小妹慎言。”谢承奕终于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她,“各流派纷杂,杨世伯不过是想引导他们朝向一个正确的方向去罢了,书院之名本是寄托愿景,何必纠结?”
“嗯,我还以为是杨旻恨苏文远入骨,起这名是为了压时任百川书院的苏文远一头呢?”谢令仪抱手,“阿兄,东川书院的银钱木易亨每年都有捐赠,靠着严显纯在朝中这么多年的经营运作,你不少同窗在朝中立稳跟脚,他们这次对杨延之登基一事应当很是认可吧。阿爷清楚此事吗?”
“现在自然是知晓了。‘两弊相衡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阿爷对我的选择也是认可的。”谢承奕没有否认,“毕竟云曦姑姑的仇,阿爷也怨了多年。”
“哦?我怎不知阿爷是这般有情有义之人。”谢令仪嗤之以鼻。
“阿爷这几日与我讲了不少往事,华阳长公主出事那夜,有一个宫中内侍恰好从她府经过,看见了许多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个内侍叫徐安。”
“徐安?”谢令仪的睫毛颤了一下。
“当时的徐安还只是个负责采买的小黄门,他很喜欢往长公主的府中去,因为长公主一向坚持有教无类,他每次出宫都去那里旁听一会儿。
可那一夜他却发现长公主府里头像是遭了贼,他躲在巷口的水缸后面,看见苏文远带着一群黑衣人从府中后门出来,灯影照在苏文远脸上,清清楚楚,他认得。”
“苏文远已经死了,死在自己最倚重的学生手里,这仇我已当自己报了,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子比这样叫他死更痛苦。”谢令仪眯了眯眼。
“徐安本打算连夜进宫告发苏文远,可等他绕到宫门附近时,却看见了另一幕。”谢承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看见了一架马车从华阳府的方向来,銮驾拐进西华门时,车帘掀开了一角,露出明黄色的袍角和一双手,他后来才想起来,那是先帝赐给天子的玄铁扳指,在他左手的拇指上,这么多年不曾离过身。”
谢承奕看着谢令仪偏过去的侧脸,继续说道:“徐安那时候才明白,华阳长公主的死,苏文远不过是天子手下的一枚棋子。真正下令的人,坐在龙椅上。”
“杨家也是被顺势牵连的。”谢令仪接过谢承奕的话,“天子一直想对世家动手,杨家是当年的领头人。华阳的死正好给了他一个名目。苏文远替他办完了第一桩事,他自然要用第二个名目来灭掉杨家。于是崔后的毒酒成了杨德妃的手笔,杨家的反抗成了谋逆的实证,姑姑进宫求情,不过是正好撞在了刀口上。她若不去,天子大概也找不到理由处置她。”
“所以,你还要效忠这样的天子吗?”谢承奕问道,“既然小妹心里都清楚,为何不另择明主?”
“阿兄想说什么,不妨直说。”谢令仪回过头。
谢承奕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天子不信任世家,崇宁殿下也会走上他的老路。皎皎,你是谢家的女儿,你今日拥有的一切,都会像杨家一样,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所以你觉得,我该投靠杨延之?”
“杨延之是杨家的血脉,他比你更清楚世家被清算的滋味。他登基之后,不会像天子那样,一边用着世家的才学,一边防着世家的权势。”
“阿兄,你把杨延之想得太好了。”谢令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他若当真是为了公道才起兵的,瓮村那些无辜的百姓就不会死。他若当真是为了公正才夺位的,镇北军就不会被构陷。他所作所为,与陛下当年踩着他杨家的尸骨上位,有何分别?”
“可至少——”
“至少他是你的同窗?”谢令仪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嘴角牵了一下,带着一丝极淡的讥诮,“阿兄,你以为他登基之后,就会对世家网开一面吗?枕榻之侧,岂容他人安寝。当年陛下对杨家动手,是因为杨家势大;他日杨延之若坐稳了那把椅子,他第一个要削的,就会是谢家。”
谢承奕沉默了。
谢令仪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阿兄,你从小也受了家中的私传,你比杨延之更清楚,什么是治世之道,什么是私仇之怨。选他,真的就是对的吗?”
谢承奕的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走吧。”谢令仪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总要见一见他,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