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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她我选了你。”周叙白看着她,眼神像礁石般坚定,“告诉她周叙白这辈子只有沈知意一个妻子,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顿了顿,“但这话得当面说。不能让她抱着十年的等待,不明不白地回去。”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这个腿伤未愈却站得笔直的男人,看着他手里攥着的焦黄信纸,看着他眼底的坦荡和痛楚。

她忽然想起台风夜他说“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想起蛇毒发作时他背着她爬下山路,想起他拒了县气象局的聘书说“妻在岛上不忍分离”。

那些都是真的。

可这些信也是真的。

“好。”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去交代清楚。交代完回来,我等你。”

周叙白深深看她一眼,抓起拐杖,转身推开门。

冷雨和夜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剧烈摇晃。沈知意站在堂屋里,看着他单薄的身影融入漆黑雨夜,听着拐杖点地的声音渐行渐远。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那半张烧焦的信纸飘落在地,1965年的“娶你”二字已化作灰烬,只剩“等我”还隐约可辨。

等她做什么呢?

等一个少年兑现诺言,等一个战士从前线归来,等一个瘸子鼓起勇气说“我不配”?

沈知意捡起那半张纸,指尖抚过焦黑的边缘。

她知道周叙白会回来。他说过的话,从没食言。

可她也知道,有些东西烧不掉。就像这信纸,烧了“娶你”,还剩“等我”;就像林曼青,人走了,预言本还在,那些“书上说”的阴影还在。

还有后山挖出的俄文铁盒——陈支书下午来说,盒子已送到公社,县里明天会派人来查验。周叙白去看过,说那锁上的俄文字母,和他婚书上的字体出自同一人。

“苏联工程兵谢尔盖,”他当时皱眉,“1968年在边境教过我俄文,后来调回bJ了。他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海岛后山?”

沈知意没问出口的是:林曼青那本预言录里,有没有写这个铁盒?

窗外雨更大了。

她起身,从樟木箱底翻出那份俄文婚书,对着煤油灯细看。纸张、墨迹、签名……她忽然注意到婚书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印记,像印章,又像随手划的符号。

之前她以为是装饰,现在仔细看,那符号由三个俄文字母组成:“ПЖВ”。

她不懂俄文,但周叙白教过她字母表。她拿出铅笔,在纸上描下这三个字母,又翻出他那些俄文气象书,一页页对照。

不是气象术语,不是常见单词。

直到翻到一本破旧的《俄汉词典》附录,在“特殊符号与缩写”一栏里,她看到一行小字:

“ПЖВ:Пncьmoждetвac.信在等你。”

沈知意手一颤,词典差点掉在地上。

信在等你。

什么信?谁的信?等的是谁?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码头灯塔在报时。

夜里十一点了。

周叙白去了两个小时。

沈知意走到窗边,掀起布帘一角。雨夜漆黑如墨,只有码头方向隐约有灯光——是招待所,林曼青住在那里。

她等着。

像无数个台风夜、蛇毒发作夜、调查组来的夜一样,她点着灯,等他回来。

只是这一次,等的不仅是人,还有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少年诺言、十年等待、和“信在等你”的答案。

雨声中,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拐杖点地的规律声响,而是慌乱的奔跑,踩得巷子积水四溅。

沈知意心头一紧,抓起门后的蓑衣冲出去。

院门刚拉开,一个人影跌撞进来——是陈支书的孙子小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沈、沈阿姨!不好了!周叔叔和那个林同志……在码头打起来了!林同志她……她跳海了!”

天将亮未亮时,雨停了。

沈知意站在新房门口,蓑衣上的水珠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小海说完那句话就跑回去报信了,巷子里只剩下她,和远处码头传来的嘈杂人声。

林曼青跳海了。

周叙白和她“打起来了”。

沈知意脑子里嗡嗡作响,昨夜那些信纸上的字、灶膛里的火、周叙白说“我要你”时的眼神,全都搅在一起,像台风前的浪。

她没往码头跑,而是转身进屋,从药箱里抓了把艾草叶塞进口袋,又带上那半张烧焦的信纸,这才往码头方向去。

走到半路,撞见陈支书带着两个民兵急匆匆赶来。

“知意!”陈支书脸色铁青,“你别过去,那边乱着呢。林同志已经被救上来了,人在卫生所,吴大夫正抢救。”

“周叙白呢?”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他……”陈支书搓着手,“他在礁石滩那边,一个人坐着。我让他来卫生所包扎伤口,他不肯。”

“什么伤口?”

“手。”陈支书叹气,“林同志跳海时他下去救,被礁石划的,深可见骨。”

沈知意心口像被那礁石划了一道。

她没去卫生所,也没回家,转身往礁石滩走。

晨雾还没散尽,海面灰蒙蒙的,像盖了层湿透的麻布。远远的,她看见那块最高的礁石上坐着个人影,背对着岸,一动不动。

是周叙白。

沈知意踩着湿滑的礁石走过去,海水在脚下呜咽。走近了才看清,他浑身湿透,头发粘在额前,左手手掌用撕下来的衣摆胡乱裹着,血已渗成暗红色。

他听见脚步声,却没回头。

“她怎么样?”他问,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在卫生所抢救。”沈知意在他身边坐下,礁石冰凉,隔着粗布裤子都能感觉到,“陈支书说你能走,是她不肯上来,你才跳下去救的?”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

海鸥在雾里哀鸣,一声声。

“她说要死在我面前。”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说她等了十年,等到的是我一句‘对不起’。她说沈知意,那我这十年算什么?”

沈知意没接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艾草叶,拉过他的手,解开那血迹斑斑的布条。伤口果然很深,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肉外翻,海水一泡,边缘泛白。

“疼吗?”她问。

周叙白摇摇头,又点点头:“疼。”

不是手疼。

沈知意懂。她低头,用艾草叶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泥沙,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你昨夜……跟她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