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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以法律之名 > 第一百一十三条 好音多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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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条 好音多悲哀

翌日,阳光普照,天朗气清。

万良辰再次见到洪大庆时,不禁有些发愣。

这才一个月不见,洪大庆憔悴了不少,想必程永波的骤然夺权对他打击颇大。

“来开庭?”洪大庆淡淡地问道。

“来开庭。”

“怎么样?”

“当庭宣判,赢了!”

“哦,这倒不多见。”

沉默……

“你少抽些烟,对身体不好!”

这才不一会儿,洪大庆已经点燃第三根烟了,万良辰忍不住劝阻道。

洪大庆噢了一声,熄灭掉手中刚燃着的烟,又拿起桌面上的笔,慢悠悠地转起来。

“在竞海还好吧?”

“还行,算稳定下来了!”

“饮食还适应?”

“还行,就是湿气有些重!”

又沉默……有意或无意,这对名义上的“师徒”要么相顾无言,要么一问一答,场景颇为尴尬。

“所里的事,你可知道?”

“了解一些,但不全面。”

“暗流涌动啊!”洪大庆叹息道:“怪我大意了,自己的师父,呵,真是好手段!”

万良辰没接话,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听说你前天帮程永波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万良辰一愣,默默点点头。

他丝毫不怀疑洪大庆在所里的“影响力”,风吹草动恐怕都难逃他的耳目。

“为什么?你该知道他怎么对我的!”

“我知道,可是马小玲是我朋友,我不想让她被所里开除!”

洪大庆盯着万良辰,似在审视他是否说谎。

“妇人之仁!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

“当时情况紧急,你也不在所里。”

“你知不知道,这是扳倒程永波的绝佳机会!”

洪大庆对程永波恨之入骨,每分每秒都在想着干掉他,可他教导出来的徒弟竟然胳膊肘往外拐,怎能令他不气愤!

万良辰忍不住反驳道:“难道为了一己私利,就可以不顾他人死活,不顾律所的安危了吗?”

之江天盛的案子如果不能妥善解决,金城律所必然面临客户的追偿,赔钱倒是小事,招牌毁了事大。

洪大庆已经气红了眼:“妇人之仁!他们夺权时,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啊?”

洪大庆身为燕京市律师协会的副会长,长期是诸多同行的楷模,也是金城律所的骄傲,又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万良辰叹了一口气,是是非非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事已至此,安安分分做律师不好吗?”

洪大庆嗤笑道:“安安分分?良辰,你可知道,近三十年来,我们律师业如同这个国家的经济一样,已经蔚为壮观起来。

“十数万律师,上百亿收入,无数香车、豪宅、美女……按说,看到这幅风景,我该尽到一个同僚的本分,绽开幸福的笑脸,摆出一副乐在其中的姿态,为律师的美好生活高歌一曲。

“但是,很抱歉,我唱不出来。在我看来,所谓人众钱多的壮丽景色,只是一幅大观园式的虚像罢了!你可知为何?”

万良辰隐隐约约能猜到洪大庆想说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

“缺少精神内核!”洪大庆继续道,“在普通刑民案件中,律师无论怎样为当事人张目,尚不至于引火烧身。

“倘若置身敏感案件,触及公权的颜面,忤逆公众的偏好,则律师的命运亦岌岌可危。

“前些天闹得沸沸扬扬的‘职业报复’案件,大致可以说明当政者对律师的容忍态度——可以过小日子,却不能有大作为。

“当岁月的尘土散尽,你能看得见因为安安分分而非政治原因留下的律师脚印么?”

万良辰沉默了良久,“好音以悲哀为主”,似乎仍将是我们这个职业历久弥新的命运。

可是,这跟你一心想做律协会长有什么关系?

……

金城律所休闲区。

“是罗律师吧?我是南湾法院的郑助理。你代理的徐欣诉江枫同居关系析产纠纷案件,定在12月30日开庭……”

律师脑子里都有一个档期表,罗曼绮暗自检索一番,确定这天与已定开庭档期不冲突。

“时间是可以的……”罗曼绮肯定道。

“不过,江枫提了管辖权异议,要求把这个案件移送到他的户籍地,也就是竞海法院去……”

罗曼绮有些郁闷道:“呃,郑助理,江枫是根正苗红的法学硕士,之前又做过律师,肯定不会不知道专属管辖的规定,他分明是在拖时间嘛。”

对管辖权提出异议往往是当事人拖延时间的手段,至于理由嘛,简直五花八门,什么“雾霾严重、空气不好”,“条件简陋、设备不全”,“案件太多、体谅法官”等等。

郑助理笑道:“法官也是这样认为的,驳回裁定已经作出来了,你看是我寄给你,还是过来取?”

罗曼绮松了口气道:“太好了,您邮寄给我可以吗?我还在燕京出差……”

郑助理没有犹豫道:“好的,我今天寄出,你注意查收。不过,江枫有可能会上诉……”

既然江枫提管辖权异议是为了拖延时间,那他对驳回裁定提起上诉也是在所难免,至于能否如期开庭,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的,谢谢您了。”

罗曼绮挂掉电话,暗自摇了摇头,继续对马小玲道:

“小玲,你别难过了。要不,跟我们去竞海吧?那里年轻人多,就业机会也多……”

昨天下午,马小玲被程正浩喊去谈话,虽然程正浩没有明说,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她主动提出离职。

马小玲按照万良辰的交代,跟程正浩打起了太极,假装听不懂程正浩在讲什么,差点把程正浩气得疯掉。

今天一早,菲姐拿过来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让马小玲签字,告知她被所里辞退了。

马小玲恨得牙直痒痒,但也无可奈何,恰巧罗曼绮在休息区等万良辰出来,她便厚着脸皮请教罗曼绮是否应该签字。

马小玲闻言喜上心头,转而神色暗淡道:“可是,人家会要我吗?我只做过前台,学历也是大专……”

罗曼绮安慰道:“小玲,你别妄自菲薄,前台怎么了?大专怎么了?只要你认真做好每一件事情,以后做主管甚至总裁都有可能的!”

罗曼绮并非在忽悠马小玲,阿里巴巴有位传奇前台,只用了一年就从前台做到了主管,还持有阿里巴巴0.2%的股权,如果阿里巴巴成功上市,那将是多么巨大的财富?

马小玲眼圈泛红,破涕为笑道:“曼绮姐,你就别拿我打趣了,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马小玲发现罗曼绮人美心善、性格直爽,但对她说的“主管”“总裁”之言,只当好心安慰自己罢了。

……

洪大庆办公室。

“我知道,你追求‘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当然没有错。毕竟,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屁股决定态度’的时代。所以,律师脱离于体制,无疑更能契合这个职业的特质。”

万良辰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在律协任职呢?”

会长也好,主任也罢,对于律师来说,不管头上顶着什么封号,其安身立命的本分,没有理由为之动摇。

洪大庆淡淡一笑:“如果我说,是为了追求更大程度的正义,你相信吗?”

毫无疑问,万良辰摇了摇头,毕竟历史上有太多打着‘为了正义’‘为了百姓’等冠冕堂皇的旗号,行得却是牟取私利的肮脏勾当之人。

“一个人呐,脱离传统易,出乎时代难。律师处江湖之远,却要照应体制内的规矩,这种看似稀奇的事,放在当下,其实一点不古怪。”

洪大庆歇斯底里之后,心情突然变得好了起来,对当初‘疏于教导’的徒弟,不由得多了几分耐心。

洪大庆耐心道:“作为自由职业者的律师,无非对是否执业,以及在何时、何地、何种环境下执业拥有自主权罢了。

“比如说你,可以选择在燕京执业,也可以去竞海执业。

“比如说慕雪,可以选择继续执业,也可以选择出国深造。

“可一旦涉及具体的执业活动,也得讲规矩,不能随性而为。

“当然,你可以说,法条我都懂,流程我也熟,知道如何打官司,乃至如何打赢官司。

“问题是,这些规定啊、流程啊,并非司法体制内规矩的全部,甚至不是它的主要部分。

“很多时候,正义的边界总在摇摆,如果不能参详其中的奥妙,只热衷于‘死磕’,恐非良策。”

万良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凡从事诉讼业务的律师,都会认可洪大庆所言。

“就拿‘讲政治’来说,我始终觉得,‘讲政治’之于律师,或许不像有些人理解的那么单纯。

“它不见得是‘法律服从于政治’的简单解读,事实上,懂得‘政治’并善于运用‘政治’的杠杆来撬动法律的正义,也是它的应有之义。

“在这个意义上,‘政治’该讲,尽管法律人未必情愿讲。但有时候,实现正义的路径也需要迂回。

“正义或可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所谓‘挟天理有赖乘势,持铁证亦需待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你在律协任职,只是……想离政治近一些?为实现正义增加一些……手段?”

洪大庆反问道:“你觉得,我是那种贪恋权势之人?”

“我不知道!”

万良辰虽然觉得洪大庆“不务正业”,但也不能以此断定他是否贪恋权势。

洪大庆继续道:“权势好似刀剑,可以杀人,亦可救人。关键不在于权势本身,在于掌握权势之人,是善,或恶!”

洪大庆见万良辰沉默不语,觉得有必要再加一把猛料,让他认清律师职场的残酷。

“你可知……马小玲被辞退了?”

万良辰一怔,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程永波答应过我不会开除小玲的……难道他骗我?”

“怎么?感到愤怒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了救世主,就可以向他们提条件了?你还自诩能言善辩、智谋超群,不‘开除’就不能‘依法辞退’了吗?”

万良辰难掩愤怒道:“可是,事情已经解决了啊!他没必要再这么做……”

洪大庆满脸戏谑地看着万良辰:“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我来告诉你吧。无论之江天盛的案件是否超过上诉期,程正浩没有第一时间将判决结果给到客户就是严重失职,既然存在失职,就要有人担责。你觉得,这件事情的责任该由谁承担?程永波,还是程正浩?”

洪大庆的话语像呼啸的寒风化成的锋利刀剑般狠狠地扎在了万良辰的心坎上。

万良辰忽地明白,从一开始程永波就是要拿马小玲当炮灰的,自己的出现本属意外。

程永波利用了他对马小玲的关心、对金城所的旧情。更直白的说,是利用了他的性格弱点。

万良辰以为自己做了‘救所主’,以为程永波不至于过河拆桥……可惜,是他自以为是了。

万良辰离开洪大庆办公室时,他耳边依然回荡着洪大庆意味深长的告诫:

“律师是幸福感最低的职业,因为我们总以最坏的设想揣测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