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太过莫测。
好似凝着浓浓的抗拒。
元月仪抿唇。
“这样看我做什么?不愿抱便算了。”
将孩子拥回自己怀中,
元月仪眉心微拧。
母后数次提起孩子身世,
她也在高热之后,动了告诉他的心。
可最近这段时间他每次来都沉默不语,并从不曾主动问,
她便也毫无开口兴致。
今夜还如此抗拒。
什么意思?
又疑心孩子来路了?
可先前他不是和孩子相处的很好,一幅父慈子孝的模样?
心微沉,胸口也堵着什么似的。
元月仪暗暗轻嘲。
看吧,
对一个人生了期盼,就会因对方作为不在自己期待之中而生气郁闷。
这是闹哪出?
原先不就为合作么?
孩子也不是非要一个父亲。
她按下不悦,抱着孩子往床内侧放,臂弯却忽被人握住。
“做什——”
她低斥,
话未尽却被握住臂弯,又受一股大力拉扯。
她连着孩子一起跌入宽厚怀抱,
鼻头撞上男人微热的耳畔,还来不及呼痛,清冽气息蛮横又强硬地冲入呼吸,
元月仪呆愣,
下一瞬就感觉,按在自己后背和后脑勺上的大手缓缓用力,又似不敢太过用力。
男人声音沉的可怕。
像是粗糙至极的砂砾滚在喉间。
“就一会儿。”
谢玄朗闭上眼,
缓而慢地一呼一吸,
眉间褶皱深深,呼吸压抑又沉重。
愣了片刻,
元月仪不适地微挣,
男人手臂收紧,
更沙哑的声音荡进她耳中。
“别动。”
“……”
元月仪定在那儿。
感受着拥着自己的青年周身的僵硬,纷乱紧绷的呼吸,
她后知后觉,迟疑发问。
“你这是……又、犯病了?”
谢玄朗皱着眉,沉着脸,
只觉那“犯病”二字着实刺耳,
却又是最犀利的事实。
而如今的他,早已不像初见时那般,对她绷着防备。
一个“嗯”字不必多思已出口。
“怎么会……”
元月仪疑惑,
“你不是已经有,嗯,好转了么?”
“没有。”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渗出浓浓懊丧。
“从未好转。”
还比以前更严重了——
以前起码会想别的办法入睡,
譬如累到极致,
譬如找岳钊金针封穴强行入睡。
现在不但他自己对别的办法毫无兴趣!
岳钊,蒋南他们也退避三舍,一点不愿配合。
每到了难以入睡的时候,
他想到的永远是她,
想靠近,想拥抱,想将人彻底捆在自己身边不分开,
天知道他选择五日来一次,是怕来的勤失眠会越发恐怖难耐,他恐会如饿狼一样扑向她。
保持沉默,也是为了保持可怜的理智,
哪能想到这样的冷,却叫元月仪想歪了去?
此刻他本就在崩溃边缘,元月仪还“热情相邀”允他“抱抱”,他又如何能够抗拒的了?
“……听得出来,你挺不好受。”
元月仪疑惑更多,“那为何,你不多找我呢?”
男人好半晌都没回应。
元月仪抿了抿唇,大胆猜测。
【“你是怕你自己上瘾么?或者你不愿和自己妥协?还是,你觉得我不会那么容易配合你?”
谢玄朗依旧不回应,
却是重重吐出一口气,无声胜有声。
元月仪:……
所以先前的冷着、沉默,其实更多是憋着?】
唇角弯了弯,她想笑。
又觉得,人家这病情挺惨的,
而且这病虽说不是她直接造成,好歹也有点关系。
笑人家什么的,
有点不道德。
可实在好笑啊。
她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都抖动起来。
抱着她的青年背脊微绷,整个人更加懊丧,自暴自弃之下,将怀中人抱紧,轻嗤:“你便笑吧。”
这脸面是不要了。
随她笑个够。
却在这时,怀中孩子被挤地哼了一声。
元月仪立即止住笑。
身子挣扎。
“先松手。”
谢玄朗也感受到了孩子轻微的扭动,
极是不愿,却还是松开,任由那能安抚自己的甜香和温软从怀中退走,回复一片空荡荡,凉飕飕。
“好好睡,不怕,娘亲在。”
元月仪低哄着,手落孩子肩背轻轻拍。
孩子抬了抬眼皮,又闭上,
渐渐呼吸绵长,
重新睡着了。
元月仪松口气,
轻手轻脚将孩子放床内侧,盖好被子,又拍了拍。
确定他彻底睡熟,
她才直起身子,回眸。
谢玄朗的视线也自孩子身上,挪到她身上。
四目相对。
男人眸中红丝遍布,
眼下青影深深。
他盯着她,浓烈的渴望根本压不住。
却偏生又靠着强大的自制,控制着手脚定在原处,不曾冒失莽撞分毫,好像守着一丝最后的倔强。
元月仪盯他片刻,无声叹了口气,“愣什么?”
青年眸子一缩,
不确定地看着她。
嗓音哑的可怕。
“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
元月仪挪着身子向前,纤白素手落在他手臂上。
谢玄朗浑身一僵,
眸中划过浓浓不确定,又在转瞬化为惊喜,
青年反手扣住女子纤细的手臂一拉,将人拥入怀中抱紧。
没了孩子夹在中间,
这拥抱契合的仿佛天生该是一对。
他埋头便是她墨缎般的青丝,扑鼻而来的甜香,以及怀中温软,安抚着所有躁动,紧绷的神经。
沉重的呼吸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变得匀称、稳定。
元月仪被他箍着,伏在他身前,
耳边是砰砰、砰砰,稳健有力的心跳,
周围清冽,又有点儿陌生的气息如绸缎,将她周身包裹,竟带着丝丝缕缕的暖意袭上身,
冲淡了秋夜的凉。
连莹白的脸也有些发热了。
她微咬唇瓣,垂下眼帘。
镇定。
这是在治病。
自己充其量只是个药引,是个抱枕呢。
摆正位置。
安静容他抱了许久,她不适地动了动胳膊,“松开些,你压得我疼。”
“……抱歉。”
谢玄朗僵硬出声,
手臂慢半拍地松动一分。
“再松开些。”
他又松动一些些。
可与元月仪而言,这样的怀抱依然如铁箍,箍的她十分不舒服。
她叹气,
“再松一些?
其实你不必担心我不配合,婚期在即,你我之事已是板上钉钉,我也从未打算在这件事上再为难你。
合作共赢的道理,我懂的。”
谢玄朗微滞,手缓缓又松开些许,
感受着怀中人离开自己身前,不再那么心跳不分彼此,不再那么紧密相贴,她甚至还松了口气……
青年眉眼微沉,
心里忽地有些闷,像是压了一只手。
所以这样的主动配合,是为合作。
要是别人呢?
她也这样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