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重内院的石阶南北收得极窄,两个人并排都要侧身。
亲卫把正堂里的黑漆桌案全拖了出来,桌腿朝外,一层压一层。
石墩子滚在缝隙里,断木斜插在案后,堆成三道高低不一的障碍。
每个障碍后都蹲着人,短刀贴着地面,短矛从案缝里探出来,矛尖朝外,黑乎乎一片。
李筠儿一脚踩进院门时,迎面就是一矛。
她头一偏,矛尖轧空,
持矛的护卫还没来得及抽回,她已欺近,刀从下往上,割开那人下颚,血顺着刀身滴在石阶上。
“清障,一队贴左墙,二队贴右墙!其余跟紧了!”
苏丹亲卫不正面列阵。
他们缩在桌案后,待明军靠近,忽然翻出来,贴着地面滚。
一柄短刀从桌底斜捅而出,陆战队员王大力正抬脚踹那道木案,刀刃没入他小腹半寸,他闷哼一声,枪托反砸。
枪托未至,一旁的张顺一枪就掀开了那亲卫的天灵盖。
王大力靠着墙,慢慢滑下去,旁边两个义军赶紧拖他往后。
“这地方没法取弹,先给他压住伤口!”一个义军百长喊道。
西侧偏廊上,何兴带一队人沿墙根往里凿。
一个苏丹亲卫从侧门滚出,短刀直扫何兴下盘。
何兴一脚踩在刀背上,刺刀捅了个对穿。
“西边这道推倒了,往里走,快!”
何兴刚喊了一句,第二具尸体从前方坡上摔下来,正砸在三个义军肩上。
几人同时踉跄,还没站稳,斜刺里又钻出一个护卫,短矛扎穿其中一人大腿。
何兴一个纵身,把那人扑进墙边水沟,双手掐住他脖子,等后头枪手补了一刺刀,才松了手。
与此同时,李筠儿扫了一眼西侧,布苏正被两个护卫前后夹住,前一人短刀下劈,后一人矛刺腰眼。
李筠儿抓起旁边断裂的半截木棒砸过去,棍端正中后边那兵头。
布苏趁机反手一刀,捅进面前敌人的小腹。
“多谢!”
“别磨嘴,往前走。”
话音未落,游离子被一个从头顶廊柱上跳下来的护卫扑倒。
那护卫骑在他身上,弯刀高举,刀尖对准咽喉就要往下插。
李筠儿两步冲上去,刀刃从那人后颈劈了下去,头歪到一边,趴在了游离子身上。
她一脚踢开,伸手把游离子扯了起来。
“起来,还能打不?”
“能!”
游离子咳了一口血沫,捡起地上的竹枪。
另一队亲卫从东南角涌出,短刀短矛贴脸近战,和堵在廊口的义军绞成一团。
赵三护着两个伤兵往后退,见一柄弯刀已经砍到后颈上方,他用腰刀往上一架,火星子崩出来,手腕被震得发麻。
那亲卫第二刀再劈,被一名义军从身后捅了腰子。
二重院里的尸体越积越厚。
血从石阶上一层一层漫下来,院里的青石板,此刻已看不到石头的颜色,全是粘稠的红。
阿莽古拉特站在三重院正中的高台上,把二重院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的肉不断抽搐,忽地一脚踹翻高台边摆着的铜火盆,火星落地,爆了一大片。
“还等什么!把油滚下去!让他们给本王陪葬!”
十几个护卫从高台后侧的角棚里推出木桶,在石栏前停住。
揭开桶盖,一股呛人的油味直冲出来,浓得熏眼。
“倒。”
一声令下,油液从高台滚落,沿阶面和石壁哗哗流淌,盖过血水。
油面铺得极快,不到一分钟,整个二重院的地面全变得油亮油亮。
陈小乙在角楼上看得最清,冲着正在第二院厮杀的众人喊道:“火油!是火油!快退!”
炮手和义军们慌忙后退。
有人脚下沾了油,一步滑倒,摔在油和血混成的泥面上,整个身子溜出去,撞在石阶上。
李筠儿一把扯住旁边一个被吓愣的年轻义军。
那少年腿软得走不动,她拽着他的领子往外拖。
身后何兴和赵三同时从两翼后撤,义军和陆战队全涌向一重院。
“快点!快点!”
越是急,脚底越滑。
就在明军与义军刚撤到一二重院的门边沿,还未来得及完全全部出去,阿莽古拉特手中的火把便扔了过来。
“轰”的一声,二重院的火苗一瞬间长到了一丈高。
整面油海被点着,火舌从四面同时窜起。
整个二重院的空气都像被吸干了一样。
跑到最后的几个义军生生被火浪吞没,惨叫声从火焰里传出来。
还守在二重院的苏丹亲卫,直接成了火海的燃料。
李筠儿刚跑过院门,没等站稳,身后就推来一阵气浪。
她整个人被掀起来,飞出数米步之远,撞在对面石墙下的半截断垣上。
左臂先着地,旧伤崩开,血从袖口里直涌出来,很快把半边袖子染透。
她趴在地上,头晕得厉害,眼前全是黑烟、火星和摇晃的人影。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几十面鼓同时在颅骨里打。
何兴从一侧跑了过来,后背还冒着烟,眉毛也焦了一小半。
何兴扶起李筠儿,问道:“将军,你没事吧。”
李筠儿摇了摇:“没事。”
李筠儿被两个兵扶到南边一座半塌的废墟上。
此处烟气弱,风往北吹。
她靠着亭柱半坐半躺,脸色白得吓人,她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血污的手臂,见没事,便低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清理城中残敌。”
“这里等火灭了再说。”
“是。”
火从二重院烧到黄昏,烟柱直直地往上冒,散成一大片灰云,罩在王宫上头。
赵三从人群中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来到李筠儿旁边,把碗递过去:“将军,喝一口。”
李筠儿接过碗,仰头灌了两口,随后看向内殿方向,下令道:“传令,全军集合。”
赵三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的脸。
赵三转身去传令。
二重院的油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些焦黑的木梁还在冒烟,偶尔“啪”的崩一声,火星子从灰烬里跳出来。
李筠儿走到队伍前头,扫了一眼。
何兴、赵三、布苏、游离子都在,陈小乙也从角楼下来了,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她没多话,把腰刀正了正,朝二重院废墟迈出第一步。
脚下烫得吓人,隔着鞋底都像踩在火炭上。
身后千人一个接一个跟上来,穿过二重院,热浪从废墟里往上顶。
李筠儿用右臂挡住脸,身子微微前倾,继续前进。
第三重院的院门碳化了大半,手一推便碎成几块,中间裂出个足够一人进的豁口。
李筠儿跨进去,脚刚落地,一排火绳枪弹从石阶上打下来,弹头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去,身后的两个义军闷哼着倒下。
“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