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站在镇海号船头,放下千里镜。
他看见施琅的先锋队已经接近滩头,他转过身,对彭仁说:“彭将军,该你们了。”
彭仁抱拳:“末将领命。”
他跳上自己的旗舰南海号,下令:“火龙出水火箭炮准备!”
两艘装载火箭炮架的福船缓缓驶出队列,进入指定阵位。
炮手们各就各位。
彭仁站在南海号船头,举起千里镜,估算距离。
他在心里默算着:风向西南,风速三级,距离城墙约两里。”
“火箭的落点会偏左约五十步,需要调整射界。”
“各炮架向右修正三分!”
炮手们迅速转动炮架上的铁制调整旋钮。
彭仁再次估算了一遍,然后放下千里镜。
他举起右手,然后停顿了一下。
这一停顿让船上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与此同时,施琅的船队抵达滩头时,水手们没有犹豫,直接跳入齐腰深的海水。
海水冰凉,漫到大腿根,脚下是湿漉漉的沙子和碎贝壳。
水手们举着燧发枪和刀剑,踩着水花,朝沙滩上冲锋。
荷军在滩头设置了拒马,由粗木桩和铁刺组成,插在沙滩上,形成一道防线。
拒马后面还拉着几道铁丝网,铁丝上挂着铁蒺藜,被涨潮的海水冲得湿漉漉的,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城墙上的荷军火枪手躲在垛口后面,开始射击。
“砰~砰~砰~~~”
火绳枪声此起彼伏,铅弹打在海水里发出“噗噗”的闷响。
几个明军水手中弹,闷哼一声倒在海水里,鲜血顺着海浪扩散开来,染红了周围的沙子。
施琅第一个冲上沙滩。
他一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子上,一把扯开面前那根铁丝网。
铁丝网上挂着的铁蒺藜扎进他的手掌,血顺着铁丝滴落在沙子上。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回头吼道:“火力掩护!”
船上的燧发枪手蹲在船舷后面,举枪瞄准城墙上的垛口。
“放!”
一排铅弹泼洒而出,打在城墙上,溅起一片片碎石。
几个正在露头射击的荷兰火枪手被打得缩回垛口后面,其中一人被铅弹击中肩膀。
施琅趁机一脚踹开一个拒马,木桩断裂的声音在枪声中格外清晰。
“跟我冲!”
他身后,明军水手如潮水般涌上沙滩,散开成散兵线队形,猫着腰,在炮弹掀起的沙尘中向城墙方向推进。
第一波三百人成功冲上沙滩。
士兵们迅速散开。
有人蹲在礁石后面架起枪,有人猫着腰向城墙方向继续推进,有人拖着刚卸下船的弹药箱寻找掩护点。
施琅蹲在一块礁石后面,观察城墙上的火力点。
他的目光在城墙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个垛口上。
“东面第三个垛口,有一门佛朗机炮,每次开火后要间隔很长时间才能再打。必须打掉它,不然等咱们的主力登陆时,那门炮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麻烦。”
两个燧发枪手猫着腰摸过去。
他们在距离那门佛朗机炮约五十步的位置蹲下,一个趴在地上,一个半跪着,同时举起燧发枪,瞄准了那个垛口。
那门佛朗机炮的炮手正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一根火把,准备点燃引信。
他刚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个炮手的胸口溅出两朵血花,身子一软,倒在了炮旁边。
火把从他手中脱落,掉在城墙上,弹跳了两下,滚落到城墙下面。
但很快,另一个荷兰士兵一把捡起那根火把,准备接替炮手的位置。
“妈的。”
趴在地上的那个燧发枪手骂了一声,飞快地重新装弹。
但新的炮手已经将火把凑近了引信。
“轰!”
那门佛朗机炮开火了。
炮弹打在沙滩上,炸起一团沙尘和碎石。
三个正蹲在附近掩护的明军水手被炸飞,其中一人当场牺牲。
施琅咬牙:“再打!”
那两个燧发枪手再次举起枪。
这一次,他们瞄准的是那个新的炮手。
“砰~砰~~~”
那炮手还没来得及点燃第二发炮弹,就被击中,身体向后一仰,倒在了城墙上。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荷兰士兵敢出来接替他的位置了。
就在施琅登上河滩的同时,南海号上,彭仁举起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点火!”
两艘火箭炮船上,二十门火龙出水火箭炮架同时点火。
“嗤~嗤~嗤~~~”
“咻咻咻~~~”
刹那间,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从炮架上飞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二十门炮架,两千一百六十支火箭,在数个呼吸的时间内全部离开发射架。
海面上瞬间亮起了一片橘红色的光。
那些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弧线,像一场流星雨,铺天盖地地扑向热兰遮城的城墙。
城墙上,荷兰士兵抬起头,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景象。
一片橘红色的光点,正以恐怖的速度朝他们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将整片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轰!”
第一枚火箭弹撞在城墙的垛口上,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碎砖石四溅,火焰沿着城墙表面蔓延开来。
两千多枚火箭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墙上,爆炸声连成一片,整座城堡都被震得颤抖。
一枚火箭弹撞进了一个装药桶内,火药被引燃,整桶火药瞬间爆炸。
橘红色的火球从城墙上升起,将周围的几个荷兰炮手全部吞没。
爆炸的冲击波将附近的一门红夷炮掀翻,炮管从炮架上滚落,砸在城墙上。
另一枚火箭弹落在城墙内侧的弹药库旁边,引燃了堆放在门口的火药桶。
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弹药库的木门被炸飞,里面的火药桶一个接一个地被引燃,连锁爆炸将整座弹药库夷为平地。
揆一在城墙上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他摔了个结结实实,帽子滚落,头发散乱。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他挣扎着爬起来,手撑在城墙上,却发现手心按到了一片滚烫的碎石,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起头,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城墙上一片火海。
几门红夷炮被炸翻在地,炮管的金属外壳被炸得变形。
将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火海之中,火药桶的残骸散落一地,黑烟滚滚升腾。
阿尔多普从硝烟中冲出来,满脸黑灰,头发都被烧焦半边了。
他冲到揆一面前,气喘吁吁地吼道:“长官!弹药库受损严重!”
“至少损失了两成火药!”
“城墙上的火炮也有好几门被炸毁了!”
揆一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但思维已经开始恢复冷静。
他走到垛口边,观察着明军的动向。
明军的滩头部队已经站稳了脚跟。
沙滩上,明军士兵正在建立防御工事。
而海面上,明军的主力舰队正在缓缓靠近。
那些大船的船舷上,密密麻麻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已经调整好了角度。
揆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对阿尔多普说:“让炮手转移,西面的炮台还能用的,继续射击。弹药集中使用,不要浪费。”
阿尔多普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揆一又望向远处那片密林的方向。
岛上的那些汉人反抗军,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他已经收缩了外围的兵力,将鸡笼和淡水的守军全撤回了热兰遮城。
那些外围哨站放弃了,仓库放弃了,一切能放弃的都放弃了。
按常理,那些反抗军应该趁着明军攻城的机会,从东面或者南面进攻,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城堡。
但他们没有。
他们还在等什么?
揆一思路了片刻,对身边的一个传令兵说:“加强东门的警戒。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传令兵领命而去。
揆一站在城墙上,望着明军那密密麻麻的船队,望着沙滩上正在展开的登陆部队,望着远处那片沉寂的密林。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那些反抗军,不是没有行动。
他们在等,再等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