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盛京,摄政王府。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彼得·范·德·林在盛京已经等了一天。
他坐在摄政王府偏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换了三遍,每一遍他都喝了一口就不再动了。
不是茶不好,是他实在没有喝茶的心情。
前天,他通过朝鲜半岛的荷兰商馆辗转抵达盛京,递上了揆一的亲笔信和拜帖。
然后就被安排在这间偏厅里等着,一等就是一天。
期间只有几个低等级的官员来问过他几次话,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知道下午,终于有人来带他进正堂。
正堂比偏厅大了不止一倍。
地面的青砖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正中摆着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椅背雕着四爪蟒纹。
两侧各摆着四把梨花木椅,椅上坐着几个穿着马褂、戴着顶戴花翎的官员。
多尔衮没有戴冠,头发编成一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系着一枚白玉坠子。
范·德·林站在堂中,感觉那几道目光像几把刀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在东亚经商多年,见过不少大明的官员、倭国的武士,但眼前这个人的压迫感,是那些人加起来都比不上的。
他用满语将台湾的局势大致说了一遍。
明军三路水师正在集结,热兰遮城危在旦夕,东印度公司请求清廷在北方发动一次军事行动,牵制明军的兵力,然后停下来,等对方回应。
多尔衮听完,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身边的一个人。
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明军刚刚打完汉中,虽然赢了,但兵马疲惫,粮草消耗巨大。”
“如果此时我军在宣大、蓟镇方向发动一次佯攻,逼明廷抽调南方兵力北上,确实可以牵制郑森的水师。”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荷兰人欠我们的那批火器,何时能交货?”
范·德·林连忙躬身回答:“只要保住台湾,那批火器最迟半年内可以交货。”
“为弥补这次交易的失误,我们愿意多加一倍火器作为补偿。”
“另外,再加三百门佛朗机炮作为这次的军事援助。”
多尔衮笑了一声“半年?”
“本王凭什么信你?”
范·德·林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清廷的实际掌权者,摄政王,皇太极的弟弟。
外面那些满洲贵族在路上遇见他都要低头哈腰,杀一个荷兰使者对他来说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满文和荷兰文双语写成的担保文书,双手呈上:“这是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揆一亲笔签署的担保文书,上面有公司的印章和揆一长官的签名。”
“若到期不能交货,公司愿按货款的三倍赔偿。”
多尔衮没有接那份文书,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目光移回范·德·林的脸上:“文书?”
“本王在辽东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的文书比你看过的书还多。”
“签了字就不认账的人,本王也见过的也不少。”
范·德·林的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范文程在旁边打圆场:“王爷,荷兰人在台湾经营多年,城防坚固。”
“如果明军真的打下台湾,荷兰人在东亚就站不住脚了,那批军火恐怕就永远到不了我们手里。”
“而且...如果倭国也介入,局面会更复杂。”
“据我们潜伏在倭国的细作回报,幕府内部有人已经在联络荷兰人,准备出兵参战。”
多尔衮的眉头皱了起来:“倭国?”
范文程点了点头:“他们在朝鲜和琉球一直有野心。”
“而且或是让倭国得了先机,日后有他们相助,那咱们不单单要防崇祯,还要防倭。”
多尔衮沉默了很长时间。
“传令下去。”
多尔衮的目光落在范·德·林身上,缓缓开口:“命辽东水师,从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
然后他看着范·德·林,继续道:“你回去告诉揆一长官,本王可以派水师南下策应,但有一个条件。”
范·德·林连忙问:“什么条件?”
“台湾你我双方共享。荷兰人可以在台湾继续经商,但必须承认大清的宗主权。”
范·德·林的脸色变了一瞬。
承认大清的宗主权,意味着荷兰东印度公司从此要在名义上向清廷称臣纳贡。
虽然这对实际利益影响不大,在东亚混了这么多年的商馆,早就习惯了跟当地政权打交道,但这个口子一开,以后清廷会不断加码,等到荷兰人发现自己被套牢的时候,想脱身就难了。
可是他没有选择。
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果他不答应,说不定今天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他低下头:“这个条件...小人可以转告揆一长官。”
多尔衮挥了挥手:“去吧。”
范·德·林退出正堂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走出府门,寒风吹在他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空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正堂内,范文程走上前,低声道:“王爷,辽东水师现在的实力...恐怕不足以跨海作战。”
多尔衮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但如果不摆出姿态,荷兰人怎会答应本王的条件。”
“那...佯攻宣大的计划...”
“照旧。命多铎率两万骑兵,在宁远方向虚张声势。”
范文程躬身:“是。”
他转身要走,多尔衮又叫住了他。
“范先生。”
范文程停下脚步,回头。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我们和明军之间的仗,迟早要打的。但在这之前,让倭人和荷兰人先替我们试试大明的深浅,也没什么不好。”
范文程一愣,随即明白了多尔衮的意图。
他再次躬身:“王爷英明。”
......
山东登州,渤海水师提督府。
天色还没亮透,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几只海鸥蹲在栈桥的木桩上,被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海面。
黄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刚从不同渠道送来的密报。
第一份来自辽东方向的暗桩。
清廷水师正在大连湾集结,大小战船共八十余艘,正从各处港口向大连湾汇聚。
据暗桩估算,这批战船若全部集结完毕,总兵力可能达到一万余人,甚至更多。
第二份来自朝鲜方向的细作。
倭国九州的水师也在调动,约五十艘战船正在鹿儿岛集结,配备了相当数量的火药炮弹,另有数十艘运输船正在装运粮草和补给物资。
两股力量,一个从北边来,一个从东边来,目标指向同一个方向,南下。
黄蜚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赵大海、钱国栋、孙二虎被亲兵叫来时,黄蜚已经在议事厅等了有一会儿了。
三人进门时,看见案上那两份摊开的密报,又看见黄蜚脸上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谁也没有先开口。
黄蜚等他们三个都坐下了,才将两份密报推到他们面前:“都看看。”
赵大海第一个拿起密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完了,默默地递给钱国栋。
钱国栋看完,又递给孙二虎。
三个人都看完后,议事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大海第一个开口:“提督,如果清军水师和倭国水师合流,那咱们渤海水师这点家底...恐怕不够。”
钱国栋也附和:“是啊提督,咱们渤海水师满打满算只有一百二十艘船,一万兵力。对面两家加起来少说一百三十艘船,一万五千兵力。”
“论船论人,咱们都不占优。”
黄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海图前。
海图上,辽东半岛到山东半岛的距离不过一掌宽,黄海和渤海在这片图上只是一片浅蓝色的水域,风平浪静,看不出那些暗流汹涌。
他盯着那条窄窄的海峡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说了一个字:“拦。”
三个将领都是一愣。
“拦?”
赵大海追问:“怎么拦?提督,末将不是怕死,末将是怕咱们打光了,那些船还是过去了。”
“到时朝廷怪罪下来,咱们渤海水师的名声可就砸了。”
黄蜚看着他,平静地说:“赵游击,你知道我渤海水师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