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绿衣 > 第三十三章 昔影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嵇青走到那株老白梅下。

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虬曲,伸向天空。花开得疏落,但每一朵都饱满莹润,花瓣在冬日惨淡的天光里泛着玉一般的冷光。她仰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摊开在树下石凳上。

帕子里包着一支断裂的木簪。

荷枝簪,簪头雕成半开的莲花,花心一点凹陷,原是嵌着珍珠的,如今珍珠早已不见,只剩个空洞。簪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参差,像是被大力掰断的。木色已深,是经年摩挲出的温润,唯有断裂处露出新鲜的木茬,还保持着十二年前的样子。

这是母亲留下的。

最后留下的。

嵇青用手指轻轻抚过簪身,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她闭上眼,那些刻意封存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上来,挡也挡不住。

天启二年三月十六。

那天的海棠花开得特别早,才三月中,池子边的老树就坠满了湿漉漉的红。花瓣重重叠叠,压弯了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暖红色的雪。

嵇青蹲在青石板边上,用刚折的柳枝拨弄水里聚拢的鱼。

是母亲早晨刚投的馒头屑引来的。锦鲤肥硕,有红的,有金的,还有红白相间的,挤作一团,翕动着圆圆的嘴,争食水面上漂浮的碎屑。阳光透过花隙洒下来,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鱼儿游过时,鳞片反射着光,刺得人眼花。

五岁的嵇青,穿着母亲新缝的杏子红绫衫。料子是杭州来的软缎,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袖口用银线绣着小小的白蝶,蝶须细如发丝,振翅欲飞。母亲苏纨半个时辰前还在廊下绣这只蝶,针起针落,手指翻飞,笑着说:“等这只飞起来,我们青儿就六岁啦。”

声音温柔,像春日融化的溪水。

嵇青用柳枝轻戳一条金鲤的背脊,鱼儿受惊,尾巴一摆,溅起几星水花,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擦,袖口的白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真像要飞起来似的。

就在那时,前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很脆的一声,像冰棱子掉在石板上,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接着是闷响,像装满沙土的布袋重重坠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那种死寂不是寻常的安静,是连风声、鸟鸣、虫叫都一并消失的、令人窒息的真空。树上的雀儿不叫了,池里的鱼不游了,连飘落的花瓣都仿佛停在了半空。

嵇青丢下柳枝,赤着脚跑过回廊。

石板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烫,硌着她细嫩的脚心。她跑得急,呼吸急促,小小的胸膛起伏着,嘴里喊着:“娘——娘——”

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撞出回音,一声叠着一声,像许多个她在同时呼喊。没有人应。廊下挂着的鸟笼里,那只母亲最爱的画眉缩在角落,羽毛蓬起,黑豆般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穿过月洞门,前院的景象让她钉在了原地。

海棠花瓣落了一地。

但不是自然的落,是被踩烂的、碾碎的、溅上暗红斑点的。那些娇嫩的红混着泥土,混着褐色的液体,在青砖地上糊成一片污糟。

母亲常坐的那张藤椅翻倒了,椅腿断了半截,露出白森森的茬口。旁边的小几歪在一边,上面的青瓷茶盏碎在砖缝里,茶叶混着褐色的水渍蜿蜒开,像一条丑陋的蛇。

而母亲……

母亲躺在那一滩蜿蜒的最中央。

粗麻的衫子,从腰腹往下,浸成了深褐色。那颜色嵇青认得出——上月厨娘杀鸡时,盆里就是这种红得发黑的血,黏稠的,带着腥气。可母亲身上的要多得多,多得从身下漫出来,像一条不断拓宽的小溪,正慢吞吞地、固执地流向她的脚边。

苏纨侧躺着,一只手向前伸着,指尖离打翻的针线篮只有一寸。篮里那方未绣完的帕子落在地上,一半浸在血泊里,上面的白蝶半只翅膀染成了红色,红得刺眼,像被人生生撕开的伤口。

她的脸朝着门的方向,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很大,映着海棠树过于灿烂的花影,却什么也没映进去。瞳孔深处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只有光在表面浮着,虚虚的一层。

嵇青一步一步挪过去。

脚踩在血泊边缘,黏腻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血腥味冲进鼻子,浓得化不开,混着泥土味、碎茶味,还有母亲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沉香气——那是母亲常年礼佛,袖口沾染的香火气。

她跪下来,膝盖抵着冰冷的地砖。

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母亲的脸。

凉的。

像井水镇过的玉,没有一丝温度。皮肤还是柔软的,可那柔软底下是僵硬的,像正在凝固的蜡。

“娘?”

她小声叫,声音发颤。

摇了摇母亲的肩膀。那肩膀单薄,隔着粗麻布料能摸到清晰的骨骼轮廓。没有反应。那只伸出的手,腕上还戴着父亲送的血色玛瑙串——十八颗玛瑙,颗颗殷红如血,用金丝编绳串着。母亲说,那是她遇见父亲时,父亲为她戴上的定情信物。

“这红色像相思豆。”母亲总爱摩挲那串珠子,眼神温柔,“你爹说,看见这红,就像看见我的心跳。”

现在串子浸在血泊里,红得刺眼,分不清哪是玛瑙的红,哪是血的红。

嵇青去掰母亲紧握的另一只手。

手指冰凉僵硬,像铁钳般扣着。她用尽力气,一根一根掰开。掌心松开时,里面掉出一支断裂的木簪。

母亲总说,这簪子比那些金玉首饰都贵重,因为“是你爹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心意”。

现在簪子断了,从中间裂成两截。簪头尖锐处,沾着新鲜的血肉碎末,还有几丝布料纤维,绣着金线,那不是母亲衣衫的料子。

嵇青盯着那些碎末,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移动视线,看向母亲腰腹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