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辘轳把胡同的小院里已经亮起了灯。
林大壮天不亮就起来了，先把灶膛里的火点着，把昨天剩下的花生和瓜子各炒了一锅。
铁锅在灶台上滋滋的响，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把隔壁院子里的狗都馋醒了，汪汪叫了好几声。
徐春兰也起来了，她把炒好的花生和瓜子分别装进两个大竹筐里，上面盖着干净的白色棉布，既保温又防尘。
竹筐是昨天从早市上淘来的，结实得很，两个摞在一起，用一根扁担就能挑着走。
“秤带了吗？”
林大壮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锅花生舀出来。
“带了。昨天的秤砣有点锈，我拿砂纸磨了磨，今天好用。”
徐春兰把秤挂在竹筐的提手上，又把零钱盒子塞进兜里。
零钱是她昨天特意去供销社换的，毛票、钢镚儿，各种面额都有，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盒子里。
“还有这些废报纸，昨天静姝帮我找的，一大摞，够用几天。”
林大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抻了抻，又弯腰把裤腿上的灰拍干净。
徐春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帮他翻了翻领子。
把翘起来的一角按下去，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
林大壮嘿嘿笑了，挑起扁担，竹筐在扁担两头微微晃悠。
他调整了一下平衡，稳稳当当的站住了。
“走吧，第一天，别晚了。”
徐春兰锁好院门，把钥匙塞进兜里，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胡同，扁担在林大壮肩上一颤一颤的，竹筐里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飘了一路。
早市在东大街的岔路口，离家属院不远。
天刚亮，街上的行人还不多，但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卖水果的、卖豆腐的、卖早点的，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大壮和徐春兰昨天就看好了一个位置，在街口靠里的地方，不挡道，但显眼，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
林大壮把扁担放下，竹筐摆好。
徐春兰把白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金黄油亮的花生和琥珀透亮的瓜子。
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
“他娘，你吆喝两句？”
林大壮站在竹筐后面，搓了搓手。
他有点紧张。
徐春兰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个大老爷们，让你吆喝你还不好意思了？”
她清了清嗓子。
“花生瓜子，新出锅的！”
她喊了两遍，旁边卖豆腐的大姐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大姐，头一天出摊啊？”
徐春兰点点头，那大姐说。
“得大声点，你这跟蚊子叫似的，谁听得见？”
徐春兰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嗓子，这回声音大了不少，连街对面卖水果的都回头看过来。
林大壮在旁边站着，耳朵有点红。
他们这还是第一次做生意。
第一个顾客是个中年妇女，穿着灰色涤卡外套，手里提着菜篮子，应该是刚从菜市场出来。
她在竹筐前站了一会儿，弯腰看了看花生，又捏了一颗尝了尝，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花生炒得不错，酥脆，盐味也刚好。多少钱一斤？”
“花生四毛，瓜子五毛。”
徐春兰说。
中年妇女想了想。
“花生来两斤，瓜子来一斤。”
徐春兰应了一声，拿起秤，动作利落地把花生舀进秤盘里。
秤杆平平的，刚好。
她心里暗暗得意。
昨天晚上她让林大壮教她用秤，练了十几遍，手都磨红了，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把花生倒进塑料袋里，递过去，接过钱，放进零钱盒子，又找了零。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一点都不像头一回做生意的人。
林大壮在旁边看着，心里佩服得不行。
他老伴这个人，种地是好手，带孩子是好手。
没想到做起买卖来也是一把好手。
有了第一个顾客，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早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买菜的、遛弯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竹筐前围了好几个人，有的买花生，有的买瓜子，还有的两种都要。
徐春兰一边称秤一边收钱，嘴里还不停的跟人说话。
“这花生是今天早上刚炒的，您闻闻这味儿。”
“瓜子放了冰糖，甜丝丝的，不腻口。”
林大壮在旁边帮忙装袋、递零钱。
两个人配合默契，谁也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婶子！我们来给您捧场了！”
徐春兰抬头一看，是王秀娥。
后面跟着老赵家的、老李家的、周政委家的陈嫂子，还有好几个家属院的军嫂，浩浩荡荡的，像一支娘子军。
王秀娥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大布兜，笑眯眯的走过来。
“婶子，生意咋样？”
“还行，还行。”
徐春兰笑得合不拢嘴。
王秀娥往竹筐里看了一眼，花生瓜子剩了大半，她回头冲几个军嫂说。
“来来来，咱们把婶子的货包圆了！”
几个军嫂笑着围上来，你一斤我一斤，不一会儿就买了好几斤。
王秀娥自己买了三斤花生两斤瓜子，把布兜塞得鼓鼓囊囊的。
徐春兰连忙拦住她。
“秀娥，买这么多干啥？吃不了放皮了。”
“吃的了！大宝二丫都爱吃，我们家那口子也爱吃。”
王秀娥把钱塞到徐春兰手里。
“婶子您别跟我客气，您这是正经买卖，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徐春兰拗不过她，收了钱，心里暖洋洋的。
这些邻居，平日里你帮我我帮你，看着是小事，到了关键时候，一个个都是真心实意的。
几个军嫂买完了也不走，站在竹筐旁边帮着招呼客人。
老赵家的嘴皮子最利索，冲着来往的行人就喊上了。
“新出锅的花生瓜子！又香又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老李家的在旁边帮腔。
“大姐，来点不？这花生炒得可好了，比供销社的强多了！”
陈嫂子更绝，直接剥了一颗花生塞到一个路过的大爷手里。
“大爷您尝尝，不好吃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