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知道不少关于傅夭夭的说法。
有些是有人刻意在她面前提起,有些是她在命妇进宫闲话中,偶尔听来的。
有人说她温驯得像只猫,有人说她狠毒如蛇蝎,硬是把亲姐妹傅岁禾踩进了泥里。
可如今一见,倒教她有些意外。
这丫头举止端方,行礼问安一丝不苟,面上不见半点慌张,全然不似从小在庄子上长大的野丫头。
这份镇定,倒像是天生该在宫里头待着的人。
她的父亲,瑾王自幼便与众不同,自律甚严,悟性极高,性情又沉稳持重。
先帝在时,他处处崭露头角,朝野上下对他的拥戴呼声,曾一度压过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
一场暗流涌动的较量,随时可能将整个大晟拖入深渊。
为先帝送灵那夜,太后闭目长叹,最终,还是微微点了头。
她不是没想过兵不血刃,将这兄弟阋墙的祸事消弭于无形。可瑾王竟步步紧逼,当着她的面厉声质问,不留半分余地。
待她再醒来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这世上,再没有老二了。
“你如今处境艰难,怎地想着要往前冲?”太后面上不见怒色。可一开口,语气中的威压便如山倾一般压了下来。
傅夭夭把头低了又低,看不见太后发怒时的样子,颤声回答。
“太后息怒,民女不知此举会带来祸事。”
太后发现,傅夭夭对她的称呼变化。
老二的女儿,原也该是天潢贵胄,子女肖父,是有些急智。
“下次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可以先向人讨教一番。”太后软身告诫道。
“是,民女谨遵太后教诲。”傅夭夭温声回答。
“说到你七皇叔,哀家倒想起一件事来,你可在他府中,见到过什么人?”太后语气又软了些许。
傅夭夭不解她此话何意,脑中将康王府想了一遍,轻轻摇了摇头。
“民女不曾到过康王府几次,不算了解。”
“哀家有些累了。”太后平静道:“你奔波了大半日,应该也累了,不留你了。”
“民女告退。”傅夭夭面不改色,躬身后退出了静和宫。
进宫时便知道此行不会好过;可是却没有想到会这么轻松。
现在看来,陈金亮顶住了压力,没有因为深处险境而乱了分寸,她当初没有选错人。
宫城很大,她没有看到御书房。
走在宫中,想起父王曾在这里长大,她萌生出短暂的亲切感,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悲怆。
皇后娘娘此时此刻应该知道她已经回城了,见到她没死,一定很不好过。她忽然想起,金銮殿后,传出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皇帝为什么没有发怒?
脑中思绪不断,傅夭夭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给他带路的太监忽然双膝触地,傅夭夭抬眉,看见一座软轿迎面徐徐而来。
她认得路,黄令仪当是从金銮殿回来。
来不及细细思忖,太监侧首不安地提醒。
“大胆,见了皇后娘娘仪仗还不行礼?”
傅夭夭闻言,屈膝跪在了地上。
銮驾在她跟前停下,头顶有凛冽的目光投来。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傅夭夭跪在地上,眼神平静,声音略显慌张。
“从万丈悬崖掉下去,都还没有摔死你。”黄令仪的脸庞火辣辣的,想起那晚傅夭夭嚣张的模样,要她在乱葬岗,给她母妃下跪认错。
她眼中泛起幽光,忽而发出一声笑,诡异而深沉。
“天意要你,同你母亲一样,死在本宫的手里。”
傅夭夭身体瑟缩了一下,声音绵软无力:“皇后娘娘,民女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无法去陪伴父母。”
“民女经历过一死,恍惚中见到了他们,他们见人就问,为什么要对他们那般残忍。”
“他们的样子十分狰狞可怖,好像一直在找害死他们的人。”
傅夭夭始终低着头,应付自如地接话,话语却犹如雷霆万钧,让黄令仪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贱人!
她能一次侥幸逃脱,还能一直逃脱不成!
“来人,郡主以下犯上,目无尊卑,给本宫掌嘴三十。”黄令仪唇边噙着一抹笑,慢悠悠地开了口。
傅夭夭跪在地上,低着头,声气平和。
“民女敢问娘娘,民女犯了《宫闱律》中哪一条,需得动用‘掌嘴’之刑?”
黄令仪的手轻轻抬起来,护住火辣辣的脸颊。
都这个时候了,傅夭夭还在挑衅她。
“三十下,一下不能少,找准巧劲儿了给本宫狠狠地打。”
得了令的宫女答了声是,提腿就朝傅夭夭走过来,扬手就要往傅夭夭脸上扇过去。
傅夭夭狠狠抓着宫女的手。
宫女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白了。
她从未遇到过,姑娘的手劲儿可以这么大。
“娘娘身处中宫,母仪天下,若因一时之怒对民女动刑,传扬出去,岂不有损娘娘的贤德之名?”傅夭夭嗓音冷沉。
黄令仪没有想到,她胆敢在宫中如此放肆,瞪了一眼旁边的婢女。
“你眼瞎了吗?还不快过去帮忙?”
婢女被训斥,忙垂首朝着傅夭夭走过去,扬手就要扇向傅夭夭。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男子阴鸷的嗓音从甬道上传来。
“康王。”黄令仪嘴角扬起诚挚的笑,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质疑。
“你怎么会来后宫?”
傅淮序面无表情走近,目光扫过一眼傅夭夭,没看出任何异常,这才掀眉看向黄令仪,不咸不淡地见礼。
开口时话音冷漠至极。
“本王去向太后请安,需要提前跟皇后娘娘禀报吗?”
“七皇叔说笑了,你能来请安,母后定会高兴得吃完一碗饭。”
“不过,傅夭夭不懂得宫中规矩,言行无状,本宫是在教她规矩,省得她日后给皇家丢人现眼。”
“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傅淮序面色不动,话音很淡:“有鎏华公主那么给皇族丢脸吗?”
黄令仪的脸当即被气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作为七皇叔,要护着你二哥的女儿,大可不必诋毁岁禾!她可是皇上的女儿!贵为公主!”
? ?傅夭夭:皇叔,喜欢你这么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