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末日来临的第一天,地表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
浓稠的灰白色雾气从地面升腾起来,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片大地裹得严严实实。
站在观察窗前向外看,只能看见一片混沌的灰白,连近在咫尺的防护墙都消失在雾气里。
安茜柚站在总控室的屏幕前,盯着各个避难所的监测数据。
那些数字在正常范围内跳动,洪水屏障起了作用,大雾渗入避难所的浓度远低于安全阈值,暂时没有人出现中毒症状。
至于为什么如此确认雾气有毒……
一小时前。
麦朵恩站在总控室门口,小手攥着衣角,眉头微微皱着。
安茜柚注意到她的异样,走过去蹲下来。
“麦麦,怎么了?”
麦朵恩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不安。
“安安姐姐,外面的雾……不太对。”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收紧。
“哪里不对?”
“它的能量场很乱,很不稳定,但我不确定是否有毒。”
安茜柚走到观察窗前,外面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手按在玻璃上,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渗进雾气里。
那些雾气在她的感知中翻滚、涌动、纠缠,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互相缠绕又分开,分开又缠绕。
安茜柚收回手。
“确实不太对。”
楚稚昀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需要取样吗?”
安茜柚点头,“让辰皓过来。”
罗辰皓被叫到观察室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茜柚指了指窗外那片灰白色的雾气。
“你的藤蔓能伸到外面去吗?”
罗辰皓点头,抬手按在观察窗上。
藤蔓从他的指尖生长出来,顺着玻璃往上爬,找到密封的缝隙钻出去,像一条绿色的蛇,探进那片混沌的灰白里。
雾气很浓,藤蔓伸出去不到半米就看不见了。
罗辰皓闭着眼睛,感知着藤蔓末端传来的感觉。
他的眉头忽然皱起来,收回藤蔓时,末端的几片叶子已经卷曲发黄,边缘有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末。
安茜柚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上个世界线的大雾末日。
那时候没有洪水屏障,雾气直接灌进避难所,人们开始咳嗽,呼吸困难,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她以为那是雾气浓度太高导致的窒息,现在想来,也许不只是窒息。
那些雾气里一直有东西,只是当时的她根本没有能力去检测。
“通知林教授,雾气需要检测。”
林教授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
他放下手里的活,接过安茜柚递来的样本,那片被雾气腐蚀过的叶子,还有一小瓶密封的雾气。
研究持续了三天,林教授的眼下青黑一片。
“安顾问,雾气里确实有毒,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毒,是纳米级的颗粒物,吸入后会附着在肺泡上,慢慢侵蚀肺组织,长期暴露会导致不可逆的肺纤维化,最后窒息而死。”
他调出显微镜下的图像,那些颗粒物在画面里密密麻麻地分布。
消息传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纳米级颗粒,肉眼看不见,没有气味,没有味道,没有任何感官能察觉它们的存在。
它们会穿过洪水屏障,穿过通风管道的过滤网,穿过门缝、窗缝、墙缝,穿过一切你以为已经封死、实际上还有细小微孔的缝隙。
“意思是,我们现在呼吸的空气里就有那些东西?”
祁寒瑾的声音有点发紧。
林教授调出一组数据。
“目前进入避难所的雾气浓度还很低,空气中的颗粒物含量远低于安全阈值,暂时不会对人体造成明显伤害。但随着外面雾气浓度增加,渗入量也会增加。”
“如果不做进一步封堵,一个月后就会超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况煦景第一个站起来。
“那还等什么?封啊!金属能封住的地方我来,封不住的地方让庄姐上,再封不住还有武哥。”
安茜柚抬手制止了他。
“先别急,科研组还需要确定一件事,雾气是通过什么方式渗进来的。是液态渗透还是气态渗透?这决定了我们的封堵方案。”
林教授解释道:“如果是液态渗透,说明雾气在接触到避难所外墙时凝结成了水,通过毛细作用渗进来。我们需要在外墙表面做疏水处理,让水珠无法附着。”
“如果是气态渗透,说明雾气是以气态形式直接穿过墙体,我们需要增加墙体的致密度,或者增加一层气密涂层。”
况煦景听得有点懵,“那到底是液态还是气态?”
林教授摇摇头,“目前还不确定,两种方式都有可能,我们需要做实验。”
“需要多久?”
“三天。”
安茜柚拍板。
“三天就三天,这三天所有人尽量减少在公共区域的停留时间,回自己宿舍待着,宿舍的门窗用湿毛巾堵住,能挡一点是一点。”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避难所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走廊里的人明显少了,偶尔有人经过,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尽量减少呼吸。
宿舍里的湿毛巾换了一批又一批,湿布能吸附一部分颗粒物,但不能完全阻挡。
所有人都盯着时间,等科研组的结果。
第三天傍晚,林教授带着数据出现在会议室。
“确定了,是气态渗透。雾气是以气态形式直接穿过墙体,不是通过液态凝结渗入。”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增加墙体的致密度,或者增加一层气密涂层。”
况煦景追问:“气密涂层是什么?”
“一种高分子材料,喷涂在墙体表面后能形成一层致密的膜,孔径小于纳米级颗粒的直径,能把它们挡在外面。”
“这种材料我们能生产吗?”
林教授点头。
“配方已经确定了,原料库存也够,但需要时间生产,而且需要大量人手喷涂。”
安茜柚站起来吩咐道:“原料生产交给林教授,喷涂交给各避难所负责人。通知下去,所有避难所立即开始气密涂层施工,半个月内必须完成。”
周正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半个月?安顾问,现在外面的雾气浓度每天都在增加,按照林教授的数据,如果半个月内完不成……”
“没有如果,通知各避难所负责人,这是死命令。”
周正应了一声,切断了通讯。
大雾的第八天,气密涂层开始生产。
林教授带着科研组的人日夜不停地调配原料,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运转,一批又一批的涂层材料被灌装、封存、运往各个避难所。
况煦景蹲在通道口,手里拿着一把刷子,正在往墙上刷涂料。
那是一种半透明的粘稠液体,刷上去的时候像胶水,干了之后变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
他刷得很仔细,每一寸墙面都不放过,连墙角、门框、通风口边缘都刷了好几遍。
庄柯冉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刷子。
“你那边刷完了吗?”
“快了,还剩最后一段。”
况煦景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这玩意儿比加固墙体还累人。”
“加固墙体是一次性的,这个要刷好几遍。林教授说了,至少要刷三遍才能达到要求的厚度。”
“三遍?!”
况煦景的声音拔高了,他叹了口气,继续弯腰刷墙。
大雾的第十天,第一批气密涂层施工完成。
林教授带着检测仪器在各个避难所之间穿梭,测试墙体的气密性。
结果不错,大部分避难所都达到了安全标准,但有几个避难所的数据不太理想,涂层厚度不够,有些地方甚至漏刷了。
安茜柚看着那些数据,眉头微微皱起。
“通知那几个避难所的负责人,重新刷,三天内完成。”
大雾的第十五天,第二批气密涂层施工完成。
这一次的数据好了很多,所有避难所都达到了安全标准。
林教授松了一口气。
大雾的第二十天,第三批气密涂层施工完成。
这一次不是补救,是加固。三遍涂层,一遍底漆,两遍面漆,总厚度不到半毫米,却能把那些看不见的纳米级颗粒挡在外面。
检测仪器显示,避难所内的颗粒物浓度已经降到了安全阈值以下,比之前低了将近十倍。
林教授站在总控室里,看着那些数据,欣慰地笑了。
“安顾问,我们做到了。”
安茜柚点点头,“之后只需要各避难所负责人,大雾期间,每隔三天检测一次空气质量,数据实时上报。”
“如果发现颗粒物浓度超标,立即通知总部,我们会派人过去处理。”
安茜柚站在屏幕前,盯着那些绿色的光点。
大雾还在外面肆虐,但他们暂时安全了。
……
大雾的第二个月,谢思翊开始做梦。
他梦见上个世界线的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白色的、浓稠的、像棉花一样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他的口鼻,裹住他的眼睛,裹住他的身体。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醒不过来。他只能站在那片雾里,看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眼前浮现。
画面里,祁寒瑾死了。
死在狂风末日,他被龙卷风卷到天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白的天幕里。
谢思翊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风停了,云散了,天亮了,又黑了。
祁寒瑾没有回来,他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等着。
后来大雾来了。
浓稠的灰白色雾气从地面升腾起来。
他站在雾里,看着那些曾经一起战斗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安茜柚说,她知道一个地方,是希望基地隐藏的小型地下室,那里有氧气瓶和食物,可以撑到最后。
她带着他们往前走,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指南针辨认方向。
谢思翊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只是觉得走不动了。
不是身体走不动,是心走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安茜柚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雾里。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走累了他就随便找到地方坐下。
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一面不知是谁家的墙。
他仰着头,看着那片混沌的灰白,想着,祁寒瑾被卷上天的时候,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片灰白。
雾气越来越浓,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的肺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他开始咳嗽,咳得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见手背上一片殷红。
他盯着那片红色,忽然笑了。
原来快要死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不疼,不冷,只是有点困。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停止。
梦里视角切换,谢思翊在梦里以第三视角看着自己倒在地上的尸体,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点一点地把他覆盖。
他想走过去,想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但他的脚像被钉住了,动不了。
随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谢思翊——!”
是安茜柚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焦急和不安。
“谢思翊——!你在哪——!”
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在雾里来回飘荡,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
他看见安茜柚从雾里跌跌撞撞地走来。
她看不见路,只能靠指南针摸索,手里的指南针在雾里来回晃动,指针转个不停。
她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从地上爬起来,又往前走,又被绊倒了,又爬起来。
“谢思翊——!”
她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声音都变了调还在喊。
谢思翊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想喊“我在这里”,但他的声音传不出去,那些雾气把他的声音吞掉了。
他想走过去,但他的脚还是动不了。
安茜柚从他身边走过,最近的时候,距离他不到两米,但她没有看见他,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伸出手,想碰她一下,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衣袖,像穿过一团空气。
安茜柚的身体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身后那片混沌的灰白。
“谢思翊?”
没有人回应。
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雾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远,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雾里,看着雾把她整个人吞没。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安茜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