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有事瞒着你。”
“但不是现在能说的事，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会被那些不该听见的人听见，到那时候，我们所有的准备都会白费，所有人都会死。”
楚稚昀看着她嘴角那道还没擦干净的血痕。
“好，我不问。”
他看着安茜柚，声音很轻。
“那你告诉我，你会死吗？”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不会，我不会死。”
楚稚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和犹豫。
他点点头，“那就够了。”
安茜柚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副终于放松一点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不生气了？”
楚稚昀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
“气啊。”
“但气也没用，你又不听我的。”
安茜柚笑得更深了一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血又渗出来。
她抬手擦掉，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已经习惯了。
楚稚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些飘散的光点上。
“安茜柚，时间过得好快，都到末日后期了。”
安茜柚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些正在缓缓飘散的白光。
“是啊，好快。”
楚稚昀忽然问:“你能跟我讲讲上个世界线我们相遇的故事吗？”
“之前一直想问，但因为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没来得及。”
安茜柚转过头，看着楚稚昀。
“怎么突然想听这个？”
“就是忽然很想听。”
安茜柚收回视线，盯着天花板。
那些光点还在飘散，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上个世界线啊……有点久远了。”
那是极寒末日的第一个月。
安茜柚被顾家赶出基地的时候，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衣，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任何取暖的设备。
她走了很远的路，走到腿软，走到脚底磨出血泡，走到再也走不动了。
她倒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听着风在耳边呼啸。
雪落在她身上，一层一层地覆盖，把她变成一个小小的雪包。
她想着就这样吧。
反正也没人在乎她死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雪粒打在脸上的声响。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她听见有人说话。
楚稚昀带着hope小队外出寻找物资的时候，她已经快被雪埋住了。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怎么看都像具尸体。
边泽野看见雪堆里的她，转头告知楚稚昀。
“队长，那边好像有个人。”
楚稚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那个小小的雪包，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拂去她脸上的雪。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挂着霜，皮肤白得像透明的一样。
庄柯冉询问：“还活着吗？”
况煦景看着雪地里冻僵的人觉得生还无望。
“她身体都僵了，应该已经……”
聂戈威也认同他的观点，“这么大的雪，她身上没有任何一个保暖的东西，根本撑不住。”
孟栀惋惜地叹了口气，“走吧，我们还得赶路。”
脚步声越走越远，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就当她以为要彻底结束时，她听见一个脚步声又折返回来。
楚稚昀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停了一会儿。
“队长——！”
几人在远处喊。
“这人还有呼吸，快过来帮忙！”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那件外套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裹在她身上像一团火。
她被人抱着往前走，他的胸膛很硬，但心跳很有力。
“队长，你真要带她回去？我们自己的物资都不够……”
“总不能让她死在雪地里。”
“……行吧，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楚稚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没有犹豫，抱着她往回走。
安茜柚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楚稚昀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明明素不相识，却把外套脱给我，自己穿着单衣在风雪里走。”
“后来我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楚稚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
我怎么回答的？”
安茜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说，只要你还活着，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在你面前死去。”
楚稚昀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年轻士兵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看着敌人在他面前倒下，他问老班长，为什么要救那些受伤的敌人。
老班长说，只要我还活着，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在我面前死去。
后来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很多年。
没想到，在那条世界线里，他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安茜柚靠在床头，看向远处。
“后来我就跟着你们来到了希望基地。”
她被带回希望基地的时候，高烧烧得人事不省。
她烧了三天三夜，连医生都摇摇头说她再烧下去，恐怕就醒不过来了。
但就在第四天早上，安茜柚睁开眼醒了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盏微微发黄的灯。
她盯着那盏灯，盯着看了很久，有人推门进来，看见她醒了，愣了一下。
“你醒了？我去叫队长！”
安茜柚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跑出去了。
脚步声远去又折返，这次来了很多人，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基地制式的深黑色外套，里面那件毛衣领子很高，几乎遮住了半截下巴。
“感觉怎么样？”
楚稚昀站在床边，离她两步远，没有靠近。
安茜柚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几秒。
“你是谁？”
“楚稚昀，hope小队队长。”
他指了指身后的人，“他们是我的队友。”
“这里是希望基地，由国家建设的，你可以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再决定去留。”
安茜柚那时想的是，留在这里，至少能多活几天。
后来她才知道，hope小队那天的任务是去城外搜物资，带回来的物资本就不够分，又多了她一张嘴，他们自己饿了好几顿，把口粮省下来给她。
安茜柚问边泽野：“你们为什么要救我？物资本来就不够，多一个人多一张嘴。”
边泽野想了想，“队长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说完咧开嘴笑了笑，“而且你那么瘦，吃不了多少。”
安茜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瘦得皮包骨，指甲盖发紫，像一具还没死透的骷髅。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也许活着也没那么糟。
她在希望基地住了下来。
hope小队经常出任务，一去就是好几天。
每次回来都会带些东西，有时候是物资，有时候是幸存者。
安茜柚帮忙照顾那些被救回来的幸存者，整理物资，打扫卫生。
希望基地犹如它的名字一样让人充满希望。
可极寒越来越严重，温度一天比一天低。
hope小队和其他几支队伍轮番外出搜寻物资，能带回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有时候跑一整天的路，只找到几袋压缩饼干和几瓶冻裂的水。
基地里开始有人饿死，有人冻死，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去，埋在基地外围的雪坑里。
那些坑越挖越大，越挖越密，最后连挖坑的人都没有了。”
楚稚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象着那条世界线的自己，没有异能，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只是一个普通的特种兵队长，带着一群同样普通的队友，在零下一百度的极寒里，拼尽全力地想多救一个人。
他想象着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后来，你们再也出不了门了。”
“极寒的温度已经低到连防护服都扛不住的地步，走出去不到一分钟就会被冻僵。”
“所有人都被困在基地里，靠着最后那点物资，一天一天地熬。没有人知道还能熬多久，也没有人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只知道雪一直在下，温度一直在降，而希望一直在变小。”
安茜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已经模糊了的细节。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于是我跟你说，我觉醒了异能。”
楚稚昀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我当时什么反应？”
安茜柚嘴角微微上扬：“你当然不信。”
“你看了我一眼，让我别闹了，回去休息，然后转身就走了。”
楚稚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用那种一贯的语气，把唯一能救他们的人挡在门外。
他忽然觉得那条世界线的自己，真是个笨蛋。
“第二天我又去找你，你还是不信，后来我就不找了，我趁夜里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偷偷溜出基地，用异能找了一大堆物资。”
安茜柚那时候的异能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感知还是存在的，她来回跑了很多趟，每趟都要在风雪里走上很久，冻得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停。
她想着多带一趟，就能多撑一天，多撑一天，就能多活几个人，多活几个人，希望就不会灭。
“天亮的时候，我把那些物资堆在基地门口，堆得像座小山，你带着人出来，看见那堆东西，愣了很久。”
“我傲娇的看着你说，现在你信了吗？”
“你没说话，就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从你的脸上看到除严肃以外的表情。”
“后来边泽野跑过来，震惊的围着那堆物资转了好几圈，嘴里一直在啊啊啊的大叫。”
楚稚昀沉默了几秒：“然后呢？”
安茜柚笑了笑：“然后你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说了一声谢谢。”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风雪很大，他的睫毛上挂着霜，嘴唇冻得发紫，声音也在发抖。
但那两个字说得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安茜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你知不知道，那是你第一次对我笑？”
楚稚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我笑了？”
安茜柚点头：“笑了，虽然很浅，但我看见了。”
“后来呢？”
“后来，你就开始相信我了。”
之后hope小队每次出任务都会带上她。
她负责用异能搜寻物资，他们负责搬运、警戒、战斗，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虽然艰难，但至少大家都在，直到有极热天，我们趁着极热刚来临温度没有很高，外出搜寻物资的时候，遇到了变异种。”
她确实没有料到变异种居然活过了极寒，那一次hope小队差点全军覆没。
楚稚昀为了保护她，被变异种咬伤了手臂，伤口很深，深到能看见骨头。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染红了他整条袖子。
安茜柚闭上眼睛：“那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
“后来我把你的伤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楚稚昀的手指猛地攥紧，伤害转移，她在那条世界线就已经会了。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掌握了伤害转移。”
“伤害转移觉醒之后，我开始把所有人的伤都往自己身上转，摔伤的、冻伤的、被变异种咬伤的……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不会死。”
“可末日一个接一个地来，根本没有喘息的空间。”
“到地壳变动的时候，只剩下我们七个人。”
“地球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荒无人烟的大地，到后来山崩地裂，我带着你们疯狂逃窜。”
“可你们还是……一个一个的掉进裂隙里。”
安茜柚的声音哽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
楚稚昀的手僵住了。
“地壳变动来得很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地面忽然裂开，你站在裂缝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伸手想拉你，但距离太远了，我够不到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落入深渊。”
安茜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
她那么拼命地想救所有人，但最后一个人都没救下来。
安茜柚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最后地壳停止了分裂，裂缝合拢了，地面恢复了平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我失去了你们，失去了所有人，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那片空旷的大地上，看着那些被地震撕裂过的痕迹，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在等我，没有人在乎我是死是活。”
楚稚昀看着她把脸埋在掌心里的样子，伸出手把她拉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