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林默准时推开办公室的门。
林默在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昨晚带回家看的文件,又从抽屉里拿出昨天最新的10号工程数据文件。
他拧开钢笔帽,开始一页页翻看,不时在数字上画个圈,或者批注几个字。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叶城在走廊里来回走动。
自从昨天收到那封NASA的邀请函,叶城的警惕性又提高了几分。
他本来就是个仔细人,这会儿更是连只苍蝇飞过都要多看两眼。
他正要继续看文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急,不止一个人。
林默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叶城的声音。
“站住!你们干什么的?”
叶城的声音很高,带着明显的警惕。
“让开,执行公务!”
一个陌生的男声,冷硬得像块生铁,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林默放下笔,站起身。
“我说了,这里是红星军工技术研究所核心区域,没有提前报备和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
叶城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金属般的尖锐,“你们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你算什么东西?”那个冷硬的声音嗤笑一声,“我们是省保密局的!让开!”
“保密局也不行!”叶城几乎是吼出来的,“规矩就是规矩!你们有文件吗?”
“有批准吗?没有就给我退出去!这是总装部的规定,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规矩来!”
脚步声更杂乱了,伴随着衣服摩擦的声音,有人在推搡。
林默快步走向门口。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闷响,那是身体撞在墙上的声音,沉闷而结实。
“你他妈的还敢动手?”叶城暴怒了,那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警卫员!”
紧接着是“哗啦”一声脆响。
枪械上膛。
他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叶城站在走廊中央,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身后,四名警卫员一字排开,手里的五六式冲锋枪已经端了起来,枪口斜指地面,但保险已经打开。
林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需要零点几秒,那些枪口就会抬起,子弹就会出膛。
而叶城对面,站着六个陌生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这是省保密局的标识。
他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倨傲。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两个穿着同样的制服,手里拿着公文包,另外三个则是一身便装,但身材魁梧,站姿笔挺,一看就是练家子。
此刻,那三个魁梧大汉已经往前站了一步,和警卫员们形成了对峙。
虽然他们没带长枪,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也是带了家伙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紧张感。林默甚至能听到自己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
那为首的男人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叶城,一字一顿道:
“我再说一遍,我们是省保密局的,奉命执行公务,你阻拦我们,就是妨碍公务,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叶城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不管你是谁,没有提前报备,没有何厂长或秦所长的陪同,任何人不得进入林所长的办公区域。这是红星厂的规定,也是总装部的规定!”
“我再和你重复一遍,你就算把天王老子请来,今天也得按规矩来!”
“你——”那男人气结,上前一步。
他身后那三个大汉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
叶城身后的警卫员立刻抬起枪口,虽然没有瞄准,但枪口的方向正好对着那几个大汉的胸口。
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林默看到,叶城的后颈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
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枪套的扣子上,只需要一秒钟,那把配枪就能拔出来。
而对面那几个保密局的人,虽然没动,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像狼一样凶狠。
这要是真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闹什么?大早上的,像什么样子?”林默沉声开口,推门走了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剑拔弩张的走廊里,激起了涟漪。
叶城猛地回头。
看到林默,他脸上那狰狞的表情瞬间缓和了一些,但怒意还没消。
他快步走到林默身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首长,他们说是什么保密局的,没有经过任何指示,也没有提前报备,就直接往里闯!我拦他们,他们还要硬闯!那个带头的,还骂人!”
叶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愤怒,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跟了林默三年,从前线警卫部队调到地方,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但这么嚣张的,还是头一回遇到。尤其是那个带头的,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没把红星厂放在眼里,没把他叶城放在眼里。
林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几个人。
那为首的男子也在打量林默。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林默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比想象中年轻得多。
二十八岁的正军级,在军工系统里是个传奇。
但此刻,这传奇就站在他面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封皮的工作证,在林默面前晃了晃:“林默同志,我是省保密局三处处长,王海生。现在我们依照上级要求,对你进行相关手续的拘捕,请你配合。”
拘捕。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走廊里炸响。
林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海生,仿佛在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然而没等他开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建设和秦怀民一前一后跑了过来。
何建设,领口的扣子都没系好,脸上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
他身后,秦怀民脸上的表情既震惊又愤怒。
“什么?拘捕?”
何建设冲到前面,差点撞到王海生身上。他指着王海生的鼻子,声音都劈了叉,“这位同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面前的是谁吗?是不是搞错了?”
王海生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当然知道,我没有弄错,也都是听从上级办事,按照程序办事,林默,红星厂厂长兼研究所所长,正军级干部。”
“正军级!”何建设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几乎是在喊。
“正军级的干部,你一个小小的省保密局处长,说拘捕就拘捕?你凭什么?你有这个权力吗?”
秦怀民也走上前,气得胡子直抖:“胡闹!简直是胡闹!林默同志是我们红星厂的灵魂,是受最高层直接管辖的!你们省保密局有什么资格拘捕他?你们局长来了都不够格!”
“滚,给我立马滚!”
王海生面对两人的质问,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就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何建设面前。
“何建设同志,是吧?请看清楚了,这是省保密局的正式文件,上面有局长的签字和公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我们接到上级紧急通报,怀疑红星厂出现了重大保密技术外泄事件。根据初步掌握的线索,指向林默同志涉嫌与国外势力进行非正常接触,导致核心技术外泄。”
“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带林默同志回去配合调查。”
他顿了顿,目光在何建设,秦怀民,叶城脸上扫过,然后缓缓补充道:“如果省保密局的文件还不够格,那么国家级保密局的文件马上就到,你们可以等,但结果是一样的。”
“我劝你们不要负隅顽抗,这是高层的意志。”
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死寂。
何建设握着那份文件,手都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文件上的字,白纸黑字,红彤彤的省保密局公章,局长龙飞凤舞的签名,还有那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字“涉嫌重大保密技术外泄,立即拘捕审查”。
秦怀民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一张纸。
“不可能!”
秦怀民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颤。
“这绝对不可能!林默怎么可能泄密?整个红星厂,从五年前那个濒临倒闭的破厂,到今天这个近百亿的军工集团,都是林默一手带起来的!没有林默,就没有红星厂!你们说他泄密?简直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这是纯属的污蔑!”
“你局长在哪里?给我马上把他叫过来,我要见他!”
何建设也回过神来,把文件往王海生怀里一塞,怒道:
“对!你们这线索肯定是假的!假的!林所长对国家的忠诚,整个军工系统都有目共睹!他的事迹上过内参,上过总参的简报,连最高层都亲自接见过!你们这是在污蔑人!污蔑!”
王海生接过文件,不慌不忙地折好,放回公文包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像看着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功是功,过是过。”他一字一顿道,“林默同志对红星厂的贡献,我们承认,他之前的确带领红星厂做出来了一定以至于非常的成绩,这上面也肯定了林默同志,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成为正军级干部。”
“但功过不能相抵,这是纪律问题,是原则问题。”
“如果他有问题,必须接受调查,如果他没问题,调查清楚了自然会给个清白。你们这样阻拦,反而显得心虚。”
“放你娘的屁!”叶城直接爆了粗口,一步跨到林默身前,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林默和王海生之间。
“我不管你们什么文件什么线索,什么狗屁原则纪律!今天谁也别想带走林默首长!谁也别想!”
他话音刚落,走廊那头又涌进来一群人。
是警卫班的战士,足足十几个,全都穿着军装,手里端着枪。
他们队列不乱,进了走廊立刻呈扇形散开,枪口齐齐对准了王海生等人。
为首的班长跑到叶城身边,压低声音快速报告:“排长,整个警卫班都到了,听你指挥!”
叶城点点头,死死盯着王海生,一字一顿道:“王处长是吧?我告诉你,我们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下来,从前线警卫部队调来的。”
“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林默首长的安全。谁想动他,先问问我们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哗啦”一声,十几支冲锋枪同时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王海生等人。
看着眼前的架势,王海生身后的几个大汉脸色一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也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但王海生本人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叶城,看着那些枪口。
“你们这是要对抗法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砸得空气都颤了。
“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
一边是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战士,眼睛里冒着火,手指搭在扳机上。一边是六个保密局的执法人员,虽然人少,但气势不减,那个王海生更是像块石头一样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双方对峙着,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何建设的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知道,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真要打起来,那可就是天大的事!
不管谁对谁错,只要枪一响,就再也无法收场。他这个厂长,到时候怎么向上级交代?怎么向林默交代?
秦怀民气得浑身发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王海生,仿佛要用目光把这个人烧穿。
叶城的手按在枪套上,指节都泛白了,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身后那些战士,一个个绷着脸,咬着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敌人”。
有几个年轻的,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但没人去擦。
王海生环顾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林默同志,你就这么看着你的人用枪指着执法人员?”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对抗国家法律!这是造反!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林默一直没有说话。
从走出办公室到现在,他就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此刻,他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叶城,向前走了两步。
叶城想拦住他:“首长,您不要过去……”
林默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然后他看着王海生,平静地开口:
“王处长,你口口声声说我泄密,说我与国外势力非正常接触。我不与你争辩。”
“但是,凡事要讲证据。你们说有线索,那线索是什么?你们说怀疑,那怀疑的依据是什么?”
“按照程序来说,凭你们的级别还无权对我过问,更没有权利拘捕。”
王海生对上林默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太镇定了,镇定得让人心里发毛。
换了别人,突然被扣上“泄密”的帽子,被这么多人围住,就算不惊慌失措,至少也会激动,愤怒和辩解。
可这个人,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情绪都不露,就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道:“林所长,既然我今天来到这里,自然是有证据的,也会给你看,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
“按照程序,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到局里配合调查。”
“什么情况到局里再说吧。”
话音落下,何建设和秦老几乎是连忙开口。
“不能去!”
“林所,给上面打电话,肯定有问题!”
林默却往下按了按手,点点头点点头,语气依然平静:“好,我跟你们走。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让我打个电话,交代一下工作。红星厂这么大的摊子,不能因为我离开就停摆。”
“这个损失是你我都承担不起的,这是国家的损失。”
王海生沉吟了两秒,点了点头:“可以,你这个级别,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林默转身,走回办公室。
叶城急了,一把抓住林默的胳膊:“首长!你不能跟他们走!他们这是……”
说话间,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
林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叶城。
这个从战场上下来,见过生死,从不怕死的硬汉,此刻眼睛里竟然闪着泪光。他的手死死抓着林默的胳膊,指节都泛白了。
林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叶城,听我说。组织上不会冤枉好人,我相信这一点。你们在外面等着,我打个电话就出来。”
他的声音很温和
叶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
他只是狠狠地瞪了王海生一眼,那眼神如果能有实质,王海生恐怕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林默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他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
第三声,那边接起来了,是高余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喂?”
“小余,是我。”
高余愣了一下。林默平时打电话,语气总是轻松的,有时还会开两句玩笑。但今天,他的声音不一样。虽然还是那么温和,但温和里透着一丝说不出来的东西。
“怎么了?”她轻声问。
林默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小余,还记得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吗?”
电话那头,高余的心猛地揪紧了。
昨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林默突然翻了个身,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这段时间可能会发生一点事情。但是,你不要紧张。你该干什么干什么,等我回来就好。”
高余当时有些莫名其妙,追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默只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可能出去待一段时间,过一段时间就回来。”
高余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林默说的是出差或者开会。
他经常出差,有时去京都,有时去基地,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她已经习惯了。
可此刻,听到林默提起这句话,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记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紧紧攥住了电话线,“默哥,到底怎么了?”
林默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没什么大事,就是出去配合一下调查,过段时间就回来。你别担心,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肚子里咱们的孩子。等我回来。”
“记得我昨天晚上和你说的话就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高余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依然努力保持平静:“我知道,我等你。”
林默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心疼:“好。挂了吧。”
他轻轻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推开门,走廊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默走到何建设和秦怀民面前,看着这两位和自己并肩战斗了五年的老战友。
林默看着他们,轻声道:“何厂,秦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何厂主持工厂的所有生产,不要耽误订单交付。秦老负责所有的科研项目,进度不能停。等我回来。”
何建设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两行浊泪滚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用力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秦怀民一把抓住林默的手。那只手干枯而有力,抓得林默的手都疼了。他声音发颤:
“小默,你放心,我们一定把厂子看好。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听到没有?一定要回来!”
林默点点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然后他转身,看向王海生:“王处长,可以走了。”
王海生挥了挥手,身后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林默身边。但林默抬手制止了他们:“我自己走。”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中山装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洒下一层金色的光晕。
叶城想追上去,被何建设一把拉住。
“别去!”何建设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听林所的话。”
叶城站在原地,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的眼眶通红,牙齿咬得死死的,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秦怀民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旁边一个警卫员赶紧扶住他。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走廊里,只剩下何建设、秦怀民,和一众警卫战士,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楼梯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依旧照进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都不一样了。
林默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阵飓风,迅速席卷了整个红星厂。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金盾项目部的康辉。
他正在实验室里和高育材讨论炮口制退器的优化方案。
两人围着一张图纸,手里拿着铅笔,时不时画两笔,争论几句。旁边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也在埋头计算数据。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慌慌张张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康、康组长,不好了!林所,林所被保密局的人带走了!”
“什么?”
“你再说一遍?”
康辉手里的图纸“啪”地掉在地上,散落成一堆。
高育材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椅子都翻倒了。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发抖:“你说什么?谁被带走了?”
“林所长!”技术员声音都在发抖,眼睛里满是惊恐,“保密局的人说他涉嫌泄密,把他带走了!就刚才,从办公楼带走的!”
“不可能,这不可能!”
高育材身形一晃,康辉赶紧扶住他:“高教授,您别急,我去问清楚!”
说完,他拔腿就往外跑,连图纸都顾不上捡。
消息传到车间。
王铁柱正在检查生产线,手里拿着扳手,蹲在一台机床前调试精度。
一个工人跑进来,大喊道:“王师傅主任,不好了!林所长被抓走了!”
“放什么狗屁!”
“保密局的抓林所长干嘛?”
“吃饱了撑了?”
“王师傅,是真的,没有骗你,何厂长和秦老当时都在,大家都很多人都看到了。”
听到这里,王铁柱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在他的脚上,他都感觉不到疼。
他愣了几秒,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然后撒腿就往办公楼跑,身后传来工人们的惊呼声。
消息传到科研楼。
李卫国和赵志刚正在调试雷达,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盯着示波器,一个调整参数。
一个同事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地说:“林所长被带走了。”
“什么?”
“为什么?林处长为什么会被带走?”
李卫国抬起头开口问,完全没有想到。
赵志刚同样也看了过来。
“好像说是什么泄密问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木所长绝对不会干这种事情。”
李卫国的手一抖,差点碰倒仪器。他和赵志刚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冲。
身后,十几个科研人员也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跟了上去。
消息传到家属区。
正在家里准备午饭的工人家属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
一个老太太正在切菜,听到消息,手里的菜刀“咣”地掉在案板上。
她愣了半天,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林所长那么好的人……”
不到一个小时,何建设办公室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百号人。有穿工装的工人,工装上满是机油和汗渍,有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白大褂的扣子都没系好
有刚下夜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年轻技术员,眼圈还黑着,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技师,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
人群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连楼梯口都站满了人。
后面的挤不进来,就踮着脚往前看,嘴里喊着:“让一让,让我进去!”
“何厂长呢?我们要见何厂长!”
“林所长到底怎么了?凭什么抓人?”
“我们不信!林所长怎么可能泄密?他要是泄密,整个红星厂都是他建的,他还泄什么密?泄给谁?”
“对!林所长对咱们什么样,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当年发不出工资,是他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给工人发!咱们家的房子,是他张罗着盖的!咱们孩子上学,是他出面解决的!这样的人会泄密?瞎了他们的狗眼!”
人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声音都在发抖:
“我在红星厂干了三十年!什么厂长没见过?”
“有贪污的,有瞎指挥的,有只知道捞政绩的!但像林所长这样的,从来没见过!”
“他来了五年,咱们厂从破破烂烂变成现在这样,咱们工人的工资翻了几倍,家家户户住上新房子,孩子能上好学校!”
“你们说他会泄密?我老李第一个不信!一百个不信!一万个不信!”
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也跟着喊:“对!我们也不信!林所长要真是那种人,他图什么?”
“图名?他已经是正军级了,整个军工系统谁不知道他?他就是想让咱们国家强大起来,想让咱们的武器不比别人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泄密?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就是!肯定是搞错了!肯定是有人陷害!”
“让他们放人!不放人咱们不答应!”
人群越来越激动,开始有人往前挤。
前面的人被挤得贴在墙上,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有人开始推搡保卫科的人,有人开始砸门。
“冷静!大家冷静一点!”保卫科的人满头大汗地拦着人群,嗓子都喊哑了,“何厂长正在打电话了解情况!你们别挤!别挤!”
“冷静个屁!”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那是车间主任老张,他身后跟着一帮工人,个个义愤填膺,眼睛都红了。
“林所长都被抓走了,还怎么冷静?兄弟们,咱们去找市政府!让市里给个说法!不给我们说法,我们就去省里!去京都!”
“对!去找市政府!”
“去省里!去京都!”
“让领导们看看,他们抓的是什么人!”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踩得楼梯咚咚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何建设站在门口。
脸色憔悴得像大病初愈,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同志们,大家听我说!”
他的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平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几百双眼睛,有愤怒的,有焦虑的,都盯着他。
何建设的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林所长的事情,我已经在联系上级了解情况。”
“目前得到的信息是,这是一次例行调查,不是最终结论。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林所长如果没问题,很快就会回来。”
“那要是有人冤枉他呢?”老张喊道,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不甘,“要是有人故意整他呢?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不能在这干等着。”
何建设沉默了一秒,然后一字一顿道:“如果有人冤枉他,我何建设第一个不答应!”
“咱们红星厂,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会答应!但是现在,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上级!林所长临走的时候交代了,生产不能停,订单不能耽误!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厂子看好,等他回来!”
人群安静下来,但脸上的愤懑和不甘依然清晰可见。
有人咬着牙,有人攥着拳,有人红着眼眶。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别动。
何建设继续说:“大家都回去吧。车间该开工的开工,实验室该做实验的做实验。”
“林所长不在,咱们更要把工作做好,不能让他担心。等他回来,咱们要用最好的成绩迎接他!明白吗?”
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几秒,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有人一步三回头,有人边走边骂,有人边走边抹眼泪。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担忧和愤慨,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动。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所长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
“谁知道呢?肯定是有人搞鬼!林所长这些年得罪的人还少吗?”
“我听说跟昨天那封信有关?是什么NASA的……”
“NASA?那是m国的航天局!林所长跟那边有什么关系?难道说……”
“不知道,反正我不信林所长会做那种事!”
“对,我也不信!谁信谁是狗娘养的!”
“可是保密局的人怎么来了?没有证据他们敢抓正军级?”
“呸!什么证据,肯定是假的!伪造的!”
议论声渐渐远去,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
何建设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久久没有动弹,然后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就在何建设面对愤怒的人群时,秦怀民已经在办公室里打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省国防工办的赵建国。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赵建国的声音传来:“老秦?”
秦怀民的手都在发抖,声音都在发颤:“老赵!到底怎么回事?林默怎么就被保密局带走了?你知不知道?你清不清楚?”
电话那头的赵建国也是一脸懵,声音里透着焦急:“我刚接到消息!我正在往省保密局赶!”
“老秦,你别急,我亲自去问清楚!亲自去!”
“我能不急吗?我能不急吗?”秦怀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劈了。
“林默是被人架走的!架走的你懂吗?就在我面前,被人架走的!我拦都拦不住!”
“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为国家做了多少贡献你不知道吗?你们就这么对他?就这么对他?”
赵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沉声道:“老秦,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这就去,我亲自去问。你等我电话。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秦怀民的手还在抖。他又拨通了刘向前的号码。
刘向前已经调到京都总装任司长,是林默的老领导,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刘向前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秦老?”
“刘司,林默出事了!”秦怀民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你知道吗,他是被保密局的人从办公室带走的!那些人对着叶城动粗,差点当场打起来!他林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什么时候?你说说,什么时候?”
“他为国家做了这么大贡献,还要受这种委屈!”
刘向前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道:“老秦,我已经收到消息了。我正在了解情况。”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秦怀民追问道,声音里满是急切,“你告诉我,到底是谁下的命令?凭什么?凭什么抓他?”
刘向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透着说不出的复杂:“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但我听说,这件事……可能是上面安排的。”
秦怀民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上面?哪个上面?”他的声音都变了,变得又尖又细。
刘向前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老秦,你先别急。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我这边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你稳住,一定要稳住。”
挂了电话,秦怀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上面安排的?
哪个上面?最高层?
林默做了什么,值得上面亲自安排人带走?
他想不通。但他知道一点,如果真的是上面安排的,那这件事,就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他这个老头子,就算有再大的火气,再大的不满,也只能忍着。
他拿起电话,又拨通了李振华的号码。
总装备部部长李振华,是林默的顶头上司,也是最器重林默的人。
电话接通后,秦怀民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说着说着,声音还是发抖了。
李振华沉默了很久。
那一秒一秒的沉默,像刀一样剜在秦怀民心上的。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老秦,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告诉何建设,稳住厂里,不要乱。其他的……等我消息。”
说完,他挂了电话。
秦怀民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何建设这边,电话也一直没断过。
刚挂断赵建国的电话,又接到王军的电话。
王军是国防战略部的副部长,这几年和林默合作密切,对林默的能力和人品都极为认可。
两人一起搞过好几个大项目,王军对林默的评价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何建设,林默那边到底怎么回事?”王军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还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何建设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叶城拦人,到王海生亮文件,到林默打电话,到被带走。
他尽量说得客观,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哽咽了。
然后他问:“王部长,您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到底是谁下的命令?为什么抓人?”
王军沉默了几秒,然后道:“我正在查,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可能涉及更高层面。我这边暂时不方便插手。不是不想,是不能。”
何建设心里一沉,像坠了一块大石头,一直往下沉,沉不到底。
更高层面?
那不就是……
他不敢往下想。
王军又叮嘱道:“你那边一定要稳住。红星厂现在几百个订单,上万号人,不能乱,林默不在,你就是主心骨。你要是慌了,底下人就全慌了。明白吗?”
何建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明白。我明白。”
挂了电话,何建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他想起五年前,林默第一次走进红星厂的样子。
那是秋天,林默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厂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斑驳的厂牌。
那时候他刚毕业,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人看了就觉得放心。
第一次开全厂大会,当时所有人对这个年轻的厂长充满了质疑。
林默站在台上,面对一帮质疑他的老工人,不慌不忙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图纸,一条一条解释改进63式的思。
他画了整整两个小时,讲得口干舌燥,连水都没喝一口。
那时候的眼神,和今天被带走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镇定,从容,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何建设猛地睁开眼睛。
等等。
预料之中?
他想起林默临走前说的话“我相信组织上会还我一个清白,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还有他打给高余的那个电话。
林默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难道……
何建设心里涌起一个念头,但又觉得太过离奇,不敢细想。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