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慧怡今日要带傅九芸去相国寺还愿,说是为傅九阙求前程。
可实际上,还愿是假,安排傅九芸与裴庆侯在护城河边偶遇才是真的。
按照姚慧怡那个系统给出的剧情,裴庆侯今日从北达书院回家的途中,会在护城河边意外坠河,而傅家女眷正好经过,救起裴庆侯,傅九芸与裴庆侯就此一见钟情。
姜予微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意外”坠河。
她姜予微活了两辈子,什么阴谋算计没见过?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
裴庆侯好端端地走着路,怎么就偏偏在傅家女眷经过的时候坠了河?这里如果没有人为的安排,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可问题是——
姜予微皱了皱眉,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北达书院门前的车马,向来是有巡管统一调度的。
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北达书院是京中有名的书院,来往的学子非富即贵,为了维持秩序,书院门前常年设有巡管,专门负责车马的停放和通行。
所有的马车马匹,都必须听从巡管的安排,按顺序进出。
在这样的管制之下,怎么会出意外?裴庆侯的马车怎么会惊了?他又怎么会坠入护城河?
姜予微越想越觉得这里有蹊跷。
姚慧怡那个系统只说了裴庆侯会坠河,却没说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如果是有人故意安排,那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是谁?是姚慧怡?可她一个女子,手伸得了那么长吗?还是说,她那个系统有办法左右未发生的事情?
姜予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今日去北达书院,不单单是为了看舒钧昱。
她要亲眼看看,裴庆侯到底是怎么坠的河,护城河边到底会发生什么。
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北达书院的大门已经看得见了。
姜予微让车夫把车停在了一个视野很好的位置。这个地方离书院大门不远,能看清楚书院门前的动静,又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最重要的是,这条路是前往护城河方向的必经之地。
吴嬷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有些意外地嘀咕了一声:“夫人,咱们今日来得早,这地方可真是个好位置,往常来晚了都抢不着。”
姜予微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当然来得早。她是掐着时辰出的门,为的就是占住这个好位置。
姚慧怡那边带着傅九芸去相国寺还愿,回程的时候才会经过护城河,那至少还得一两个时辰。
她有足够的时间在这里等着。
马车停稳之后,姜予微没有急着下车去书院里找舒钧昱。
她坐在车里,静静地观察着北达书院门口的动静。
书院的大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北达书院”四个烫金大字。
门前是一片宽敞的空地,平日里学子们的车马都停放在这里。
空地的入口处站着两个穿着皂衣的巡管,正在指挥来往的车马有序进出。
每一辆车进去之前都要出示名帖,出来的时候也要按顺序放行,一切井井有条。
姜予微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正沉思,车帘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夫人,奴婢紫莹,有事禀报。”
姜予微眼神一动,冲吴嬷嬷点了点头。
吴嬷嬷掀开车帘。
姜予微今日出门之前,特意让紫莹盯着姚慧怡那边的动静,一有消息就赶来报信。
“上来说。”姜予微低声吩咐。
紫莹爬上了马车,跪坐在姜予微面前,压低声音道:“夫人,奴婢亲眼瞧见。西跨院那位姚姨娘,带着九芸小姐,约莫半个时辰前已经出门了。两人上了一辆青帷马车,说是去相国寺还愿,给大爷求前程。”
姜予微表情不变,淡淡问道:“她们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紫莹想了想,回答道:“姚姨娘看着心情不错,脸上带着笑,还特意嘱咐车夫走稳一些,说九芸小姐身子金贵,经不起颠簸。九芸小姐倒是有几分紧张,上了车之后还掀帘子往外看了好几回,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姜予微点了点头。
傅九芸紧张是正常的,毕竟姚慧怡跟她说了那些话,让她去护城河边偶遇裴庆侯。而姚慧怡心情不错,那就更好理解了。
只要事成了,傅九芸对她的亲密度必定更上一层楼,也就能吸取她更多的气运了。
“有没有听到别的?”姜予微又问。
紫莹摇了摇头:“她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奴婢隔着墙听不清楚。只隐隐约约听见姚姨娘说了句时辰刚好误不了,其他的就没听清了。”
“知道了。”姜予微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到紫莹手里,“你做得很好。回去之后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记住,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紫莹接过银子,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转身下车走了。
吴嬷嬷看着紫莹走远了,这才凑到姜予微耳边,低声问道:“夫人,您到底在查什么呢?姚姨娘那边出了什么事?”
姜予微没有回答。
“嬷嬷,”她忽然开口问道,“你说,北达书院门前的车马有巡管统一调度。在这样的地方,什么样的意外才能让一匹马受惊,让一个人坠河?”
吴嬷嬷被这问题问得一愣,想了半天才说:“老奴实在想不出来。巡管管着车马进出,哪里来的意外?”
“是啊。”姜予微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想不出来。所以今日,我要亲眼看看,这场意外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吴嬷嬷听得一头雾水。
天色还早。
吴嬷嬷先下了车,伸手扶着姜予微下来,低声道:“夫人,尤夫子这个时辰怕是还在上课,咱们要不要先让人通报一声?”
“不急。”姜予微理了理衣袖,“先去藏书楼坐坐,等夫子下课了再去拜访也不迟。”
吴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吩咐车夫把马车赶到旁边等着,陪着姜予微往书院里走。
书院门口有守门的学吏,见了生面孔便上前拦住。
姜予微让吴嬷嬷递上昭平侯府的拜帖,那学吏一看帖子,脸色顿时变得恭敬起来,连忙躬身道:“夫人请进,尤夫子此刻正在讲堂授课,怕是要等大半个时辰才有空。”
“无妨。”姜予微淡淡一笑,“我听闻贵院的藏书楼典籍丰富,想去看看,不知可否?”
那学吏连连点头:“藏书楼就在前面,夫人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那片竹林就到了。”说着又有些迟疑,“只是藏书楼一二层是对外开放的,但需要有书院通行凭证方可入内。夫人如果没有凭证,恐怕进不去的。”
姜予微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递了过去。
那学吏接过来一看,只见那腰牌正面刻着一个“御”字,背面刻着“昭平侯府”四字,正是先帝御赐之物。
学吏的脸色顿时变了,双手捧着腰牌恭敬地递还回去,声音都有些发颤:“原来是昭平侯府的人,小的有眼不识。”
姜予微收回腰牌,微微颔首,带着吴嬷嬷沿着小路往前走去。
书院里安静得很,只有讲堂那儿隐隐传来读书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看见一座三层高的楼阁矗立在前面,门匾上写着“藏书楼”三个字。
楼前有个小院,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有几个年轻学子正坐在那里翻书。
见姜予微带着人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姜予微进了楼,一楼是个大厅,四面靠墙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中间也摆着几排长桌,十几个学子正坐在那里抄抄写写。
掌管藏书楼的老吏坐在门口柜台后面,见有人进来便抬起头。
吴嬷嬷上前说明来意,又出示了腰牌。
那老吏验看过腰牌后,亲自从柜台后走出来,弓着腰道:“夫人请随我来,一二层的书夫人随意看,如果要去三楼,小的给您开门。”
“先在一楼看看。”姜予微说。
她在书架子前慢慢走了一圈,随手翻了几本,发现大都是些经史子集之类的书,虽然也算珍贵,但她眼下并不需要这些。
此行真正的目的,是想找找看有没有关于聚魂丸药方的记载。
“楼上是什么书?”她问那老吏。
老吏答道:“回夫人,二楼大都是历代书院先生的讲义和手稿,还有一些当世名家的文集。三楼嘛,收藏的是些古籍残本,有些是前朝传下来的,有些是书院的先生们从各处搜罗来的,年头久了,好些书都残破不全,但都是外面见不着的。”
姜予微心头一动,点了点头:“我上三楼看看。”
老吏连忙在前面引路,带着她上了楼梯。
二楼她没停,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比下面两层小得多,只有一间大屋子,门口装着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老吏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把锁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夫人请进,这里面有些书年头太久了,翻的时候得仔细些,别弄坏了。”
“我知道。”姜予微抬脚走了进去,吴嬷嬷想跟进来,她回头道,“你在外面等着吧,我看一会儿书就出来。”
吴嬷嬷应了一声,便站在门口守着。
三楼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摆着几个书架,书架上都刻着字,分门别类。
姜予微径直走到“医”字书架前。她心跳有些快,伸出手,一本一本地翻看。
这些书果然都是些珍贵的手抄本和残本,有些纸张都发脆了,翻的时候稍微用点力就哗哗掉渣。
她小心翼翼地翻着,一本接一本,看的全是关于丹药和药材的内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吴嬷嬷在门口站得腿都有些酸了,忍不住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见姜予微坐在书架前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看得聚精会神。
吴嬷嬷心里嘀咕:夫人平日里可不是这么爱看书的人啊,今儿个怎么这么入迷?
但她不敢出声打扰,继续在门口等着。
姜予微已经翻了十几本书了,有些书上记载的药方她见过,有些她闻所未闻,但都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又拿起一本书,这本连封面都没了,第一页就直接是正文,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写的笔记。
她翻了几页,讲的都是一些常见药材的炮制方法,她正要放下,忽然瞥见后面几页上写着一行小字:“上古奇方拾遗”。
她的手指顿住了,轻轻翻到那一页。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七八个药方,都是用朱砂写的,年代久远。她一个一个看下去,看到第五个方子的时候,呼吸突然停住了。
那个方子写的正是“聚魂丸”。
她使劲攥着书页,一字一字地往下看。
其中有些药材她早就知道了,她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写着——
“以上诸药俱全,唯独缺一味上古雪参,此参生长于极北雪峰之巅,百年才得一株,得之可聚魂魄安神识,乃此方画龙点睛之药。”
上古雪参。
姜予微盯着这四个字,眼珠子都忘了转。
她知道这个药材。
她在昭平侯府的药典里见过这个名字,但药典上只写了“上古雪参,生于极北,功效目前不详”几个字,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里的东西,没想到真的存在,而且还是聚魂丸必不可少的一味药。
这么说来,聚魂丸所需的全部药材,此刻算是真正齐了。
全部收集完这些药材,就可以着手炼制了。
她怀着激动的心情,把那几行字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个字,然后才轻轻地把书合上。
把书放回了原处,连位置都摆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出了三楼的小屋。
吴嬷嬷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夫人,您看了快半个时辰了,可算出来了。”
“嗯。”姜予微淡淡地应了一声,回头对那老吏道,“有劳了,三楼的书果然珍贵,今日受益良多。”
老吏连忙摆手:“夫人客气了,夫人能来光临,那是咱们藏书楼的荣幸。”
姜予微点点头,带着吴嬷嬷下了楼,出了藏书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