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骤然又起,有枯黄的叶子落到石桌上,差点掉进碗里。
宋云绯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眼睛只是盯着那碗已经见了底的红烧肉。
“你也吃。”
楚靳寒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将碗中最后那几块红烧肉分到两人碗中。
“替你腹中那两个吃。”
听着这句他曾在茅草屋内说过好多次的话,宋云绯忽然就笑了。
她拿起筷子将自己碗中的肉送进嘴里,细细嚼了几下,咽下去。
她是真的在替腹中那两个小生命吃。
酸梅糕化的糖色裹着肉香,在舌尖散开,甜丝丝的,还带着些微的酸。
月光倾泻而下,照得两人都像是被披上银色的外衫。
宋云绯将碗中的肉全吃光了,又用了碗小米粥,这才看向楚靳寒问:“殿下的腰伤,可有好些了?”
楚靳寒也放下手中的空碗,“还好,周大人说了再将养个十天半月也就大好了。”
宋云绯低声嗯了下,又道:“殿下,夜深了,您的伤尚未大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楚靳寒抬头望向灶房门口那两个挤在一块儿酣睡的丫头,笑道。
“晚昭阁是该好好修葺了。”
宋云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弯,“她俩还说要陪着民女等殿下,没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无妨,”楚靳寒缓缓站起身来,左手不经意地按了按腰侧,掌心触到那处包扎过的伤口时,面上一紧,旋即松开。
他走到院门前,脚步停了停,回过头来。
月色将他半边面孔笼在暗影中,只有下颌的线条被勾勒得分明。
“明日辰时,你便去一趟储秀宫。”
说完他转身推开院门,往承乾殿方向走去。
院门外,墨风无声迎上前,压着嗓子问了句什么。
楚靳寒没有停步,像是低声吩咐了一句,听不真切,但墨风应声后便朝着与承乾殿相反的方向疾步走去。
院门合拢的声音在夜色中极清脆,宋云绯的目光一直追着楚靳寒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她在石桌前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亮整个儿没入院墙后头,院子里彻底暗下来,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他终于同意她将那两个孩子带在身边。
她总算是赢了,可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方才楚靳寒看她的那个眼神,一直在她眼前晃悠。
那眼神里看不到太子的矜贵,也没有算计,只是一个男人看着心爱女人时,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心疼。
他待她是用了真心的。
宋云绯闭上眼,手无意识地覆上小腹。
腹中那两个小东西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可她却觉得掌心底下,有种微弱而确切的热。
这暖意将她从方才的柔软中一点点拽了回来。
她不能沉溺于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中。
他可是当今太子殿下,他会因为她而今生只有她一个女人吗?
不可能的。
他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女人,还会有更多的孩子。
而她腹中的这两条命,才是她真正该守住的东西。
她必须保持清醒,她终究是要离开这座能吞噬所有美好的深宫。
宋云绯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
两个小丫头还睡得很香,她轻轻拍了拍绿萼的肩膀。
“可以回屋里睡了。”
翌日清晨,宋云绯是被一阵嘈杂的响动惊醒的。
昨夜辗转许久才合上眼,这一觉竟然比在紫宸殿时睡得还要沉些。
“姑娘,姑娘!”
绿萼惊喜得几乎是尖叫的声音,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您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绿萼,姑娘都多久没睡这么好了,”青竹拉着绿萼的袖子,低声嗔怪道:“你怎地还来吵着姑娘?”
“啊,我是替姑娘高兴,一时倒有些忘形了。”
绿萼吐了吐舌头,伸着脖子往宋云绯屋内看。
“进来吧,”宋云绯撑起身子坐起来,笑着问道:“到底是谁来了?让我们绿萼这么高兴?”
听着宋云绯唤她,绿萼赶紧闪身进了屋内。
“姑娘,奴婢这就服侍您起身,等会儿您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等宋云绯穿戴完毕走出屋子,院子里却正是墨风抱着莺儿,红袖牵着允儿,四人站在院子里,都在朝她笑。
“莺儿,允儿!”
宋云绯面露惊喜,匆忙迎了出来。
她原以为要等她今日去了储秀宫,才能接回两个孩子,没想到一大早的,竟来个这么大的惊喜。
“姑娘。”
“见过宋姑娘。”
墨风和红袖赶紧见了礼。
宋云绯顾不上同他们虚礼,只是一手拉过一个孩子,仔仔细细端详着。
她伸手摸了摸莺儿的脸颊,还有些烫,小小的身子裹在件鹅黄色的棉夹袄里,耷拉着脑袋靠在墨风肩上,虽然是一副蔫蔫的模样,但面上确实现出些浅淡的笑来。
“宋姨......姨......”
一听着莺儿有些虚弱的声音,宋云绯眼泪便掉了下来。
她直接从墨风手中接过莺儿,紧紧抱在怀中。
“乖,莺儿乖。”
她一手抱着莺儿,另一只手又去牵红袖身边的允儿,“允儿,乖。”
允儿瞧着倒是精神些,只是嘴唇干得起了皮,嗓子也有些哑哑的。
“允儿,见过宋姨姨。”
他看着宋云绯朝他伸手,面上露出的也是惊喜,却依旧恭恭敬敬地朝着宋云绯行了礼。
可当宋云绯蹲下身将他也搂进怀中时,却发现小家伙哆嗦得厉害。
“乖,以后就跟着姨姨。”
宋云绯紧紧搂着两个孩子,眼泪就没停过,嘴里还在轻声地呢喃着。
“再也不分开,好吗?”
两孩子也是忍不住哭出了声,不停地拼命点着头,
墨风和红袖看着这幕,也是眼睛有些发红,只得别过脸去。
“允儿,莺儿,用过早膳了吗?”青竹赶忙将两个孩子接过去,“跟青竹姐姐进屋去,姐姐给你们弄些好吃的。”
绿萼将宋云绯扶起来,劝她:“姑娘,周大人说过,您不可太激动,小心动了胎气。”
宋云绯这才努力平稳了下情绪,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我知道了。”
墨风和红袖对视一眼,朝着宋云绯拱手道:“宋姑娘,殿下说了,晚照阁的吃穿用度若有短缺之处,姑娘可差红袖去承乾殿取用。”
宋云绯看了红袖一眼,应了声好,转身便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