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单写了三张纸,霍远嵘说要请厂里一半人。
王软软说先定十桌,姜云斓说至少得十六桌才够热闹。
酒席都没摆,家里先掀了锅盖。
王软软呆呆看着脚尖。
“不是都说,生了娃,日子就顺了么?”
姜云斓没说话。
她自己一胎俩娃,要是手头紧巴巴的。
连个帮手都请不起,那日子早乱成一锅粥了。
“娃生下来了,活儿多了,开销涨了,这日子咋还能越过越舒坦?”
王软软苦笑一下。
姜云斓咧嘴一笑。
“行啦,你快回去瞅瞅,人回没回家。”
“刚见着大宝蹲在晒谷场边扒拉蚂蚁,估摸着是等你呢。”
离家那么远,又没介绍信,就算一时气头上跑出来。
顶多也就蹲河边抹几把眼泪,哭完拍拍屁股,照样得乖乖回去。
王软软长长叹口气。
她把怀里襁褓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一下姿势。
低头瞅了瞅怀里那个瘦伶伶的小丫头,压低声音问。
“我拼死拼活折腾这么久,就抱回来个闺女……你心里头,是不是偷偷乐开了花?”
杨长琴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小孙女,碰都不肯碰一下。
“养不熟的赔钱货,白费粮食!”
姜云斓烦透了。
“滚滚滚!孩子就是孩子,还分什么公母贵贱?你要嫌碍眼,咱不求你。人家有妈在呢,轮不到你挑三拣四!”
她一把抓起桌上搪瓷缸,咕咚灌下半杯凉白开。
杯子搁回桌面时磕出一声闷响。
只要是她肚子里出来的,是男是女她都当宝护着。
更不会因为谁生了姑娘,就在背后撇嘴笑话。
她冲出去抱起来就走,一路抱回自己家。
王软软挨了一通数落,反倒觉得胸口松快了不少。
她裹紧襁褓转身就走。
得赶紧给王婷婷弄点肉汤补补,不然奶水稀得跟米汤似的。
娃叼半天也嘬不出几滴,越吸越饿,越饿越哭。
家里那边,指望不上。
“云斓姐,我先回去了哈。”
姜云斓挥挥手,没多留。
她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
这年头,压根不用费劲去踩王软软。
只要把她踩着往上爬的那架梯子悄悄抽掉,让她和普通农村媳妇一样过日子。
光是柴米油盐、尿布奶瓶就能把她磨得直不起腰。
她站那儿没动,目光追着王软软的背影,一直到那身影拐过柳树坡。
姜云斓刚转过身。
一眼撞上霍瑾昱那双满是担心的眼睛。
“别老听别人倒苦水。”
姜云斓说完这句,指尖捻了捻袖口边沿。
就像王软软刚才那样,纯属拎着情绪包袱来她这儿倒空。
倒完拍屁股就走,半点不负责。
姜云斓晃晃脑袋。
“我耳朵左进右出,压根没往心里搁。”
话音未落,抬手就推他肩膀。
“咱不提她。”
见四下没人,她直接黏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仰起脸,张嘴就亲他下巴。
霍瑾昱被她啃得下巴湿漉漉的,下巴上全是口水印。
“饿不饿?”
他低声问。
黑漆漆的眼睛一直锁着她。
姜云斓被亲得脑子发飘,耳边是他闷闷的呼吸声。
她耳垂发热,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一阵一阵低沉的吸气与呼气。
“回屋。”
她嗓音有点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咬了下自己下唇。
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喉咙轻轻吞咽了一下。
霍瑾昱二话不说,一手抄起她腿弯,一手托住背,稳稳当当往屋里走。
进了门,轻轻往床上一放,顺手把外套扯下来扔在椅背上。
门被脚跟一带,合拢。
露出半截背。
麦色皮肤上横七竖八全是旧疤。
姜云斓伸出手,指尖轻轻顺着其中一条疤痕滑过去。
她的指腹缓缓移动。
霍瑾昱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喘,头微微扬起。
霍瑾昱忙得脚不沾地,天天鸡叫前出门,黑透了才摸回来。
早不见影晚不见人,连面都难碰上。
姜云斓也挺忙。
辣条厂顺利开工了,第一批货三天就卖断了。
镇上小卖部老板亲自来拉货,说娃娃们放学排队买,手慢了就抢不到。
鸡蛋糕厂忙活大半年,如今在全县都挂上号了。
谁提起县城的点心,第一反应就是那家鸡蛋糕。
又松又软,蛋香直往鼻子里钻。
老主顾说,咬一口掉渣,满嘴都是蛋黄香。
新顾客尝完,转身就带两斤走。
姜云斓琢磨出个新点子。
把蛋糕装进烫金红盒,拎出去送人。
里面垫了油纸,每块蛋糕单独包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这真是吃的?咋还弄得跟年画似的?”
今天阳光贼好。
姜云斓把家里换下来的被褥、衣服、枕头啥的全搬出来晒。
“六月六才晒霉,你这三月刚冒头就开晒?”
二姨胡菊香边哄娃边打趣。
“太阳一露脸就抓紧晒呗,哪还挑日子?”
姜云斓擦擦手。
“捂了一冬,潮气都钻进布缝里了,不晒透,睡着都不舒坦。”
“我搭把手!”
胡菊香立马起身。
“别别别,您歇着吧。”
姜云斓摆摆手,“看着俩娃就够呛了,别再累趴下。”
那只小奶猫早长成圆滚滚的胖橘了。
正满院子追鸡玩,大公鸡被它撵得扑棱翅膀、嘎嘎乱叫。
它倒精,专挑公鸡下手,见母鸡就绕道走。
鸡群飞得满天都是,姜云斓看得脑壳疼,顺手拍了拍来福屁股。
“去!管管那只傻猫!”
来福噌地窜出去,汪汪两声。
“别瞎跑!鸡不是玩具!”
肥猫蹲在墙头,尾巴甩得飞快。
“我就逗它两下嘛~”
姜云斓直接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
正眯眼乐呵呢,眼角忽然扫到一个高高大大、肩宽腿长的身影。
霍瑾昱跟在一位老爷子后头,站得笔直。
姜云斓眯起眼,嘴角翘了翘,没出声。
没想到他倒先看见她了。
“姜同志!”
他中气十足地喊。
“霍同志。”
她笑盈盈应了一声。
“这位是张传海同志,想参观下鸡蛋糕厂,劳烦你带一带。”
霍瑾昱语气认真,一本正经。
“没问题,张同志、霍同志,请跟我来。”
她依旧笑眯眯。
谁知老爷子突然爽朗一笑。
“我看过你的材料,你俩可是领了证的两口子,不用端着,自在点儿!”
姜云斓噗地笑了。
“张同志请。咱们边走边聊!”
她走在前头,领着两人往厂区走。
还没进门,一股子甜香就扑了过来。
张传海一路细细看,走到门卫岗,还特意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