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开河坐在椅子上。
“等着。”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
深夜的时候，乡政府大院里的灯大多都已经熄灭了。
只有三楼东边的一间房还亮着灯。
钟思远倚在椅子上，心中还想着铁砣的事。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铁砣被别人找到的话，最好的结果就是被打一顿，最坏的结果就是：
他没有往下想。
那要是帮了呢？
他看完几份文件，又看了光盘里的东西。
里面有关账户往来，转账记录，偷拍视频等信息，并非只有广汕那边的人才会有。
另外就是省级的了。
还有更厉害的。
当年案子办完之后，那些人没有被牵出来，说明什么呢？
说明有人保护，有人阻挡。
把光盘交上去之后，总有一天他们会查到是谁送来的。
钟思远把烟含在嘴里之后就找到了打火机。
火光亮了一下，照出他脸上的疲惫。
他吸了两口，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光盘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牵进去的人太多，他得想清楚。
第二天一早，钟思远刚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去食堂，柳元杰就推门进来了。
“钟乡长，你今天上午有事吗？”
“有，我去趟区里。”
柳元杰顿了顿问道：“去区里干什么？”
“去找李涛。”
钟思远把外套拿起来放在椅子上，停顿了一下之后说道：
“你别跟了，我自己去。”
到了区政府的时候已经九点多钟了。
李涛在走廊上和别人说话。
看到他点了点头，就带他到旁边的空小会议室去了。
“坐。”
李涛把门关上之后，从饮水机上打了一杯水递给对方。
“昨晚徐区长还提到你。”
“提到我什么？”
“考察组周组长对区里提了建议。”
李涛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说大萍乡的班子结构有问题，干活的没权，有权的不干活。这个话，周组长在碰头会上说的是原话。”
钟思远端着杯子没有说话。
“徐区长说，不要着急。考察报告月底就会出来，市委组织部那边走完程序的话，最迟也要到春节之后。在这一阶段要稳住阵脚，不要张扬，不要和人硬碰硬，把该做的工作做好。”
钟思远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
李涛看着他。
“秦开河那边区里会派人找他谈话。怎么谈，谈什么，你不用过问。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
钟思远放下杯子之后就看着李涛。
“李秘书，我有一个私人问题要问你。”
“你说吧。”
“认不认识惠州那边的人。”
李涛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由松弛变得警觉。
“惠州？”
“对。”
“你问这个干嘛？”
“有一个老朋友在那里遇到了困难。想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来了解情况。”
李涛沉默了片刻。
“什么样的麻烦？”
“打电话的时候不好说。”
李涛看着他几秒钟之后，身体往后倾了倾。
“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在惠州下面的一个区里担任副区长。人很可靠，说话也很谨慎。你是想找人还是想找人做事？”
“找人。先找到人再说其他的事情。”钟思远说。
李涛想了想，开口道：
“晚上的时候给你打电话。把你的朋友的名字，你知道的地址告诉我。”
钟思远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上面撕下一页纸，写上两行字之后递给李涛。
铁砣。
惠州城中村，具体地址不详。
李涛拿过来之后看了一看，折好之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中。
“一旦有情况就会马上给你打电话。”
“谢了。”
“别谢了，你欠我多少顿饭了？”
“一码归一码。”
钟思远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李秘书，这件事是私事，你量力而行。如果不好办，你跟我说一声，我自己另想办法。”
李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
“知道了，快走吧。”
钟思远笑了一下，起身离开。
从区政府出来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外套下摆啪啪作响。
他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让陈小东开车。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铁砣的那句话。
“只求有一条生路。”
这个要求，说高也高，说低也低。
一个人落到逃命的地步，求的不过是一口气。
可就是这口气，钟思远给不给得起，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市报编辑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
董为民把稿件修改了三遍，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他没有接电话，先把最后一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字，然后慢慢地拿起听筒。
“董主任，我是总编室的老刘。大萍乡的文章已经被总编看过，他说这个月头版头条的位置给你留着，让你再润色一下，在周五之前把稿件定下来。”
董为民嗯了一声。
“还有啊。”
老刘压低了声音。
“总编说，配图要用老木匠推刨子的特写，并且要放大。标题也已经确定了，叫做《泥巴路走出来的合作社》。”
“行。”
打完电话后，董为民点上一支烟，坐在椅子上。
他和文字打了半辈子的交道，什么样的稿件能火起来，什么样的稿件会沉下去，他心里有数。
这篇文章可以流行起来。
并不是因为他的文章写得好，而是因为里面的人是真实的。
可他又有些担心。
钟思远不让他写自己的事情，他答应了。
董为民弹了弹烟灰。
他是个写文章的人，并不是官员。
总编要修改的话，就让他来改吧。
董为民只信一条，写出来的东西要配得上他所见到的人！
周三早晨，市报出版了。
头版右下角有一篇较长的通讯。
《泥巴路走出来的合作社》
配图是黑白照片。
柳德厚侧身站在长凳前面，木花从刨子下面翻腾出来。
旁边还有个小段落是编者按，说大萍乡的乡村振兴经验可以借鉴。
报纸一出来，在攀市城区就炸开了锅。
市委大院门口的报刊亭一早就排起了十几个人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