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地方。今天上午他被假电话骗走了,从乡里到区财政局来回奔波,调查取证,一个多小时就回来了。那么这又意味着什么呢?也就是说他知道今天是考察的日子,一分钟也没有耽误。”
周组长斜倚在椅子里。
“这样一位干部,在乡里工作最多,责任最重,群众信任他,但是在班子会上他是排在什么位置呢?上面有书记,乡长,副书记。他是党委成员中比较靠后的一个。做了很多的工作,但是没有站在最前面的位置上。”
“这是由于班子结构的原因。”
徐志文说话了。
“对。”
周组长点头同意。
“大萍乡的班子,在项目工作方面已经形成了干活没有权力,有权的人又不干活的局面。不改变这种情况的话,干活的人早晚都会感到失望,不干活的人也早晚要出问题。”
他身子前倾,声音也跟着放低了。
“志文同志,钟思远这个年轻人,区里要重点培养,这样的干部,乡里放着浪费了,放到区里也未必不合适,你们要有意识地用,培养。”
徐志文认真地答应了。
会议结束后,徐志文将周组长送到走廊口。
“周组长,考察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月底之前。班子调整的意见,市委组织部会在考察结束后统一研究。你们区里有想法,可以提前报。”
徐志文点头。
周组长转过身来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徐志文。
“志文同志,还有最后一点事情要和你说一下。考察组今天碰头会说的那些话,区里知道了就可以了,不要向外传播。乡里的领导班子,该敲打的要敲打,该稳定的要稳定。别考察组一走,乡里就乱了。”
“知道了。”
等周组长的背影在楼梯口处看不见之后,徐志文才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房门后,他拿起座机拨打了一个内部电话号码。
“李涛,你过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李涛就推门而入。
“区长!”
“明天给大萍乡打电话,就说考察组反馈,近期乡里工作以稳定为主,班子各司其职,不要有大的调整,另外......”
徐志文停顿了一下。
“让钟思远有时间的话就到区里来一趟,说项目上有些事情需要核对一下。”
李涛点头之后没有再问下去,然后转身出去了。
徐志文靠在椅子上。
周组长今天那句话,他还记着。
“干活的没权,有权的不干。”
秦开河在大萍乡干了多少年,他不是不知道。
但这个人的心思不在发展上,全在经营上。
过去几年,区里不是没想过动他,但每次都被各种人情关系挡了回去。
现在考察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秦开河的路,算是走到头了。
但区里不能直接动他。时机不到。
倒是钟思远。
这个年轻人,该往前推一推了。
秦开河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他用手扶着桌子的边缘,胸膛一起一伏的!
秦开河拿起座机给区里老赵打电话。
嘟……
“喂,老赵。我,开河。”
秦开河压低了声音,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平稳。
“今天考察组到大萍乡了,周组长带队,我全程陪同的,你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反馈?”
老赵那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几秒之后才开口,声音很低。
“开河,你确定现在要听?”
“说,我听着。”
“行,那我就直说了,你别不爱听。”
老赵清了清嗓子。
“今天下午考察组回区里后,周组长在碰头会上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原话是这么说的......”
老赵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
“大萍乡的工作有亮点,但是这些亮点主要体现在项目本身,并没有体现在领导班子的整体协调能力上。有的班子成员对于项目的了解要比主要负责人多得多,要引起注意,不要使干活的人寒心,也不要让管事的人没事做。”
秦开河手里攥着话筒!
周组长说的干活的人指的是谁呢?钟思远。
那管事的人......
老赵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秦开河听懂了,管事的人就是秦开河。
他是书记,全乡的事情都归他管!
项目的进展,产业的发展,资金的调配,人事的安排,哪一样不是要经过他的签字或者同意才能进行的?
但是周组长一句话就把他的身份给定了下来。
他辛辛苦苦地干了二十年,熬了多少个夜晚,陪了多少个笑脸,欠了多少人的感情。
就换来这么一句话?
“老赵,周组长还说了些什么?”
秦开河咬着后槽牙问道。
“还有句话。”
老赵的声音已经很低了。
“周组长说柳沟村的合作社账目做得很规范。问谁负责账目,乡里上报的是乡经管站代管。”
“但是周组长说,代管只能管账,不能管心。把账做到这样子的程度,说明具体干活的人是真懂,真上心的。”
秦开河的肩部塌了下来。
“开河,我有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要对你说。”
老赵说话的声音变小了。
“目前的情况并不是因为你做的得好,而是因为钟思远做得太好了。你要想好接下来要怎么走。硬碰硬是不行的,周组长在会上已经点出不能让干活的人寒心了,再压制钟思远的话,传到区里就是跟考察组唱反调!”
秦开河没有开口。
“好的,我还有事情,先挂了。你自己想想看。”
打不通了。
秦开河拿着话筒听了三秒忙音之后才把话筒放回原处。
胡专政推门进来的时候,秦开河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支没点的烟。
“书记,考察组走了。”
“我知道。”
秦开河没看他。
“老赵刚才打电话了,说周组长在碰头会上点了大萍乡班子的问题。原话是干活的人没权,有权的人不干活。”
胡专政站在门口,脚步一顿,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话……是冲着您来的?”
秦开河终于抬眼,目光里有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火气。
“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实话实说。”
“书记您说。”
“大萍乡的书记是我秦开河,我管住自己的地盘,管住自己手里的权,把那些越过我直接往区里、市里跑的人拦一拦,我维护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难道错了吗?”
胡专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秦开河盯着他,烟在指间被捏得变了形。
“你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