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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手机开始剧烈震动。

钟思远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之后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是惠州的区号。

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听筒那边没有人的声音,只听见呼啸的狂风。

大概过了三到四秒钟之后,才传出了一个人的声音。

“钟干事,是我啊。”

是铁砣!

“东西收到了没有?”铁砣小声地问道。

“收到了。”

听筒那边传来的是长长的呼气声。

“钟干事,我不能多打。路边的公用电话后面还有很多人在排队。那东西你能替我递上去吗?”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钟思远压低了声音。

“惠州,城中村。”

“安全?”

对面沉默了大约两秒的时间,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了。

“不安全。今天楼下一直有人转悠,骑摩托,本地口音。我换了三个落脚点,他们照样能找到。钟干事,我撑不了几天了。”

钟思远站起来。

“听着。”

他语气稳得凌厉,没有半分迟疑。

“光盘我收着,内容我知道。你赶紧藏起来,别露面,别私接电话,别碰任何私人通讯设备,公用电话也别碰。我来想办法。”

“嗯。”

铁砣应声。

“给我一个可以和你取得联系的方法。”

“不能给。”

铁砣骤然打断。

“联系方式是催命符。你打过来,我未必敢接。我要找你,自有办法。钟干事,你记住,东西在你手里,即使我出事,你也必须把它递上去。这是我唯一的活路。”

远处突然响起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夹杂着路人的嘈杂喊声。

铁砣的声音非常着急。

“不说了,你保重。”

“铁砣!”

话音刚落,电话就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钟思远缓缓坐回椅子上,将手机扣在桌面。

惠州公用电话,一次可能暴露、赌上性命的通话。

铁砣已经走投无路了,他不能主动联系,多一次,就是多送铁砣一程。

帮与不帮的抉择,再次死死缠上心头。

惠州城中村。

铁砣一路狂奔折返,身后排队的人低声咒骂,他全然不顾。

在狭窄的小巷子里穿行,拐了两个弯之后才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

房门反锁,屏住呼吸站了大约半分钟。

摩托车突突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确定暂时安全,他顺着墙慢慢坐了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手指颤抖了很久之后才拿出一支烟来。

自己把唯一的命门交出去了。

光盘牵涉到的层级非常深,一个乡镇副乡长是无法抗衡的。

可他早已走投无路,前有追杀,后有追兵。

钟思远,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绳。

他对着空荡漆黑的屋子,低声呢喃。

“钟乡长,千万别让我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钟思远是被冻醒的。

昨天晚上没有回到宿舍,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睡了一晚。

柳元杰准备的冬被很薄,但窗户缝隙处有风,一夜冷风穿堂而过,浑身冰凉。

他撑着床坐起来,手指搓了搓冰凉的脸颊。

这时柳元杰拿着食堂送来的稀饭推门进来。

柳元杰此时脸色乌青,眼中的焦躁已经掩饰不住了,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钟乡长。”

柳元杰刚要接碗的时候,桌上的座机就响了起来。

钟思远抬手接起。

“思远。”

听筒那头声音很大,是市报副刊的董为民,环境很嘈杂,应该是在报社办公室。

“董主任。”

钟思远顿了顿,有些意外。

“告诉你一件很着急的事情。我原定下周去一趟,今天早上部里召开选题会,主任问我有没有好的基层稿件,我就把你大萍乡的事情报告过去了。”

钟思远握听筒的指尖微微收紧。

“您怎么说的?”

董为民低笑了一声。

“我说大萍乡的湿地公园就是你从一滩烂泥里挖出来的,你自己垫了八十万填窟窿。我在副刊上干了十五年,这样实实在在做事的基层干部,不写就对不起手中的这支笔。”

“部里直接拍板,稿件提前安排好,马上就可以去采访了。”

钟思远沉默片刻。

“思远,你听明白。”

董为民语气压低,透着内情。

“报社年底冲优质稿件,你这件事做扎实了,稳上头版。区里、市里、考察组全能看见。”

钟思远最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头版报道就是实实在在的公开成绩,也是双刃剑,可以打破僵局,也可以造成祸患。

“您定的哪天过来?”

“明天一早,我开车过去。”

董为民语气干脆。

“不需要你来安排接待、宴请等事宜,虚的东西就不要做了。带我去工地、去看村子、去看真实的账本,你怎么做我就怎么写。”

“行,我给您留门。”

挂了电话。

柳元杰的脸色非常难看。

“钟乡长!秦书记前两天在班子会上下达了死命令,未经乡党委同意,任何人不得私自接受媒体采访。在这个时候上市报派人来采访的话,胡书记那边肯定要发火!”

钟思远抬起头来望着他,神色十分平静。

“我知道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微凉的稀饭。

“元杰,你现在马上去湿地公园。把上次王主任来的时候村部门口的公示表再抄一份,字体放大,条目清楚,整整齐齐地摆好。”

柳元杰呆住了,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说道:

“钟乡长,要不要提前跟张副书记报备一声?”

“不用。”

钟思远语气笃定。

“等董主任的车开进大院,他自然就知道了。”

见到他如此镇定自若,柳元杰只好把心中的疑问吞了下去,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思远站在乡政府大院门口。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处。

陈小东驾驶着皮卡车过来,摇下车窗提出建议。

“钟乡长,我去路口接怎么样?山路车多,恐怕找不到路。”

“不用。”

钟思远摇摇头。

“他自己开车,我们不熟路线,反而耽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