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山。
这名字挺正常的,没什么问题。但苏辛夷总觉得这人哪里不对劲。
按下心底的异样,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扶着沈星临半跪在花丛里,两个人身上的血迹泥污交织,活脱脱从坟堆里爬出来的。
“多谢前辈出手。”苏辛夷率先开口,“要不晚辈二人就要葬身于此了!”
虽然苏辛夷觉得自己不至于就此玩玩儿,但礼多人不怪。道谢非常诚恳。
丘山“嗯”了一声,负手而立,月色打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倒真有几分修仙前辈不染红尘的做派。
他扫了一眼沈星临的伤势,眉微皱。
“伤得不轻。”丘山蹲下来,两指搭上沈星临的脉门。
灵力探入的瞬间,他眼底划过极快的震动,随即恢复平寂。
苏辛夷看得仔细,这人手上的动作流畅,诊脉的位置和力度都很到位,绝非半路出家的门外汉。
“经脉断了七条,气海淤堵,左臂骨折二次,肋骨错位三处。”丘山从怀里掏出一个暗青色的药瓶,嘴里由衷感慨,“还有蝶粉入体导致的神识紊乱,能活到现在,算你是个狠人。”
苏辛夷默不作声,她总算品出来哪儿不对。
许多话语的语序和措辞,苏辛夷都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算你是个狠人。”这话太口语了,太现代了。
苏辛夷按下心底的异样,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倒出一粒通体碧绿的丹药。
苏辛夷不用凑近闻,丹药灵力残余极其浓郁,还泛着草木特有的清苦,品阶绝对不低。
“玄阶的续骨丹,够你们稳定到主城疗伤了。”丘山把丹药递给沈星临。
沈星临没收,身上剧痛远不如看起来这么简单,所以他也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几乎是半靠着苏辛夷,闭目养神,听两人交谈。
苏辛夷欲言又止:“前辈,这……您太客气了。”
她就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句对是好东西,但是无事献殷勤。
丘山一愣,收回手故作高深:“修仙一途,若无帮助难免孤寂。”
苏辛夷……这人有点太装了。
但药真是好药不假。
看了眼手里的药,苏辛夷心里有了打算,塞进沈星临嘴里,又掐了个简单的引导诀,帮助药力扩散。
沈星临没拒绝苏辛夷给的药,喉结滚动,药液入腹,他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变得平稳了些。
苏辛夷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沈星临虽然服了丹药,短时间内已无性命之忧,但仍然昏迷不醒。这座山谷不宜久留,谁知道那批雪魇蝶会不会翅膀干了再追上来。
丘山也在盘算同样的问题。
“附近不宜停留。山下村落有处驿站,我送你们过去。”
苏辛夷没有客套。有顺风车不做是傻子。
丘山有许多飞行法器,但他最常用飞剑。
祭出飞剑的时候才有些后悔。
三尺长的剑体往地上一拍,光芒铺展开来,稳稳悬浮于半空,但三个人来说有点太窄了。
苏辛夷没多想,拖着沈星临站上剑身。
空间不大,三个人挤在一块,苏辛夷不得不手揽着沈星临的腰防止他滑下去,原本装死的沈星临一手抓住丘山后背的衣领维持平衡。
丘山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不自在的耸耸脖子。
“你抓稳。”
苏辛夷没注意沈星临抓着人家,因为看似她扶着沈星临,实则两人重心都靠沈星临维持着。
沈星临也若有似无要隔开女人和面前来历不明修者的距离。
飞剑升空,夜风灌入衣袖。
苏辛夷借着风声的掩护,开始琢磨怎么试探这位来路不明的“前辈”。
飞了约莫半盏茶,她开口了。
“前辈此番出手相助,我心中感激。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丘山的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淡淡的:“区区小事,不必挂怀。”
“这怎么好意思。”苏辛夷加重了语气,“救命之恩不报,晚辈心里过不去。不知前辈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报不报答再说,但一定要问个清楚。要是对方要求太多她们还不起,苏辛夷还可以想办法含糊过去。
就怕真的没要求。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苏辛夷垂下眼睫,心里想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对话,以及她的对策。
哪知道丘山忽然语气一松,嗓音比之前随意了不少:“真不用。你们叫我雷峰便好。”
苏辛夷:?!
哎不是?
风太大,是不是她幻听了。
她怀里的沈星临沉沉昏睡,胸膛贴着她的手臂起伏。
苏辛夷:“不……前辈您说什么?”
“咳。”丘山清了清嗓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差点带上了上辈子的习惯,声线重新切换回那种清冷高人的调子,“我家乡有一位……前辈,仙逝之前惯行善事。从此我们那里做了好事,都只愿假借其名,不留感谢。”
说得可真圆。
苏辛夷盯着丘山的后脑勺,嘴角抽了两下。
她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嘴。整个人心跳快得两手都在发抖,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却平稳得不像话。
“前辈家乡真是好地方,不知是哪处仙山洞府?”
丘山答得很快太快了。
“华城,无名之地罢了。”
“哦。”苏辛夷点头,心中激动不已。
老乡。这是个老乡。
却忽视了怀里男人捏紧的手。
飞剑在驿站外落地。
驿站不大,两层木楼,后院有简陋的马厩和几间客房。这个时辰前厅已经没了客人,驿卒打着瞌睡靠在柜台后头。
丘山抬手拍了两下柜台。
“两间上房,热水,干净的布巾。”
驿卒迷迷糊糊抬头,看见另两个浑身血污的人站在面前,吓得椅子都差点翻了。
苏辛夷趁着安排房间的空档,先把沈星临安置在床上。续骨丹的药力正在缓慢修复经脉和骨骼,男人脸上的血色比在洞穴里好了太多。
她替他擦去脸上的血痂,手指碰到他身上那些深深的伤痕时,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力度。
沈星临的眉头在睡梦中皱了一下,嘴唇翕动,含糊地吐出两个没头没尾的字。
苏辛夷凑近去听,没听清。
她收回手,合上了房门。
走廊尽头,丘山正倚在窗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泛黄的纸册,借着月光在翻看。
苏辛夷走过去。
“前辈。”
丘山飞快地把纸册塞进袖子里,动作之迅捷和他元婴修士的身份极其不匹配。
“嗯?”男人故作高深,仰头望月。
苏辛夷也不拆穿她,今夜根本没有月亮。
“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丘山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走到后院。
驿站后院种了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银。
苏辛夷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面对着丘山。
“宫廷玉液酒。”
五个字砸下去。
丘山的表情变化极其精彩。
他先是眨了一下眼,然后整张冷峻的脸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缝,从不动声色,到微微错愕,再到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
苏辛夷盯住他。
面前人震惊又恍然的神色依然证明了一切。
“一一一……”
他没说完整,声音卡在了中间。
苏辛夷:“一什么?”
“一百八一杯!”
丘山的音调都在发抖。
苏辛夷:“开车不喝酒。”
丘山整个人都在打摆子,嘴唇抿了又张开:“亲人两行泪!!”
最后几个字丘山几乎是喊出来的。他那张冰雕般的脸扭曲了一瞬,鼻翼翕动,两行清泪直接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什么仙风道骨,什么不染红尘。
一千多年了。
整整穿越过来一千多年。
丘山以为自己已经和这个世界完全融为一体了。他修真,他悟道,他当上了门派的掌门,他写书,他行走天下。
他在天衍大陆活了一千多年,没人接过这句暗号。
今天,一个筑基期的小丫头片子,在不枯山脚下一间破驿站的后院里,替他把下半句给续上了。
苏辛夷也绷不住了。
她上辈子在写字楼里加班到凌晨两点,打车回出租屋的路上刷到这段相声视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司机从车上赶下去。
那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一段再平常不过的记忆。
平常到她从来没觉得值得回忆。
但此时此刻,站在一个架空修仙世界的月亮底下,听到一个穿了千年的老乡嘶吼“亲人两行泪”的时候,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碎片像洪水一样涌上来。
手机,外卖,早高峰的地铁,十八块五的黄焖鸡。
苏辛夷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涌上来的东西全压回去。
不行,她得先把事情搞清楚。哭回头哭。
“你穿来多久了?”她直接切入正题,连“前辈”都不叫了。
丘山抹了把脸,那种云淡风轻的高人气质碎得彻彻底底。他扶着旁边的槐树干,缓了好半天。
“一千三百六十二年。”
苏辛夷倒是没被这个数字吓着,毕竟修真小说里这算正常寿命。但一千多年的话……
苏辛夷上下打量了面前人不过二十出头的长相。
说明她这个同乡天赋不错,筑基早。
一开始丘山出手她就看出来这人实力不凡,至少也是元婴以上,就是不知道到底到那个程度了。
她还是没忍住这么问:“你穿之前干什么的?”
有那么一瞬她也想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穿越,只是日日夜夜,只有自己一个人,她骗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但实际上也想知道为什么是自己。
丘山犹豫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回答:“写网文。”
苏辛夷隐约品出其中不对劲。
“写什么类型?”
“……修仙。”
空气沉默了三拍。
“……书名是什么?”苏辛夷的声音降了半度。
丘山张了张嘴,又闭上,纠结了两三个来回,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剑问仙途》。”
后院刮过一阵夜风。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听着像是有人在鼓掌。
苏辛夷缓缓抬起手,撸起了袖子。
她的刀呢??!!!
丘山往后退了半步:“壮士……”
“就是你小子写这本书害我!!!!”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苏辛夷的声调已然扭曲。
她上辈子攒的钱还没花完,二十七寸的显示器还在分期刚还完。
房贷和收入平衡后,吃了半年清水煮面的生活刚过上小康,冰箱里的小火锅底料还剩半袋没开封。
神秘四字手游还没上荣耀!
全没了!就因为追了这本要死不死的书,她就成了一个修仙界的炮灰女配。
“你赔我!”苏辛夷一巴掌拍上去。
丘山堂堂化身修士,论实力碾压苏辛夷八条街。
但是他没躲。
一是因为真心虚,二是因为这巴掌里头没带灵力,顶多把他袖子拍皱;三是丘山多少年没见过同乡了,挨两下也值。
“你赔我手机!赔我互联网!赔我麻辣烫小火锅!”
苏辛夷越说越来劲,拳头雨点似的往丘山肩膀上招呼,嘴里的词都不带重样的。
“那个四字小游戏我三个月上上下下掉了就差两颗星上王者!!”
丘山抱头鼠窜:“有话好好说!我也不想穿的!我当时是骂黑粉一激动水泼到键盘上触电了就……”
“活该!”苏辛夷踹了他一脚还追着人绕树跑,“你写的什么破结局!男主动不动就杀杀杀!女配一个比一个惨!你对得起你的读者吗!你对得起我苏辛夷吗?”
他听到苏辛夷的名字一愣,很快意识到什么。
后面巴掌来袭,只能边跑边解释。
“我哪知道你真叫苏辛夷啊!至于烂尾你以为我不后悔啊!”丘山绕着槐树跑了第三圈,不敢用灵力也不好意思反击,只能靠腿。
要知道他后来越写越不对劲,实在写不下去才烂尾的。
丘山:“我穿过来之后天天反省!”
苏辛夷呼哧呼哧喘着气,终于停下来:“反省有用叫帽子叔叔干嘛?!”
两个人隔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对峙。
丘山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月白袍子皱成了抹布似的:“所以你就是穿到了我书里的角色身上。”
男人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苏辛夷喘匀了气,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脸上那股凶劲还没退干净。
“就是‘苏辛夷’!你把她写死了。”
丘山嘴角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角色的结局。当年他写这段的时候还在评论区被骂了三页。
“你……”丘山张嘴又顿住了,整个人的表情从愧疚变成惊恐,“等一下,你现在跟沈星临是什么关系?”
苏辛夷也噎住了:“表,表面夫妻?”
“那他本命法器呢?”
丘山惊恐.jpg
苏辛夷心如死灰:“在我身上。”
? ?二合一,明天一大早的飞机。我勒个乖乖,刚刚应该是涉及人名卡审核了不知道发出去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