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来的一行人被引进了桃止山,可鬼帝并没有让他们靠近少婈的居所。
来客共有五人,为首的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自称龙族宗老,名唤敖巽,在龙族中辈分极高,是现任龙君离榖的族叔。他面容慈和,眉毛很长,垂在眼角两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像个和蔼可亲的邻家老翁。他穿着玄色礼服,礼服的料子是龙族特产的鲛绡,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银光,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的言语恭顺,礼数周全,该鞠躬的时候鞠躬,该作揖的时候作揖,挑不出半点毛病。他带来的礼物也很丰厚——除了那枚“续脉丹”,还有龙族特产的夜明珠、珊瑚树、鲛人泪,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可鬼帝是什么人?他在鬼界坐了几千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什么阴谋诡计没经历过?越是挑不出毛病的人,越是有问题。越是送重礼的人,越是另有所图。
他让人将龙族来客安排在迎客殿,好茶好水地伺候着。茶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水是桃止山上最好的泉水,茶具是前朝官窑烧的青瓷。可他就是绝口不提让少婈出来见客的事。
那老者敖巽几次三番提及要当面将圣药交给帝姬殿下,都被鬼帝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小女修行出了些岔子,正在静养,不便见客。龙君的美意,本座代她收下了。待她身子好些,定当亲自登门道谢。”鬼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不达眼底。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敲什么暗号。
敖巽面色不变,依旧笑眯眯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可他的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那焦躁很轻,轻得像水面下的暗流,可鬼帝看到了。
他身后,一个身着灰衣的男子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那男子身形颀长,比敖巽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很宽,可站在那里却像一截枯木,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他的面容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嘴唇不薄不厚。这种脸,放在人群里,一转眼就找不到了。
可鬼帝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人的气息,不太对。
寻常的龙族,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水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呼吸之间都有湿润的感觉。可这个人,身上的水汽淡得几乎闻不到,反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刻意压着什么,又像是在隐藏什么。他的呼吸太浅了,浅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心跳太慢了,慢到几乎感觉不到。这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状态,倒像是一个正在极力控制自己的人。
鬼帝没有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他一眼。
那灰衣男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与鬼帝的目光碰了一下。那一眼很快,快到只有一瞬间,快到旁边的敖巽都没注意到。可鬼帝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来送礼的,倒像是来找什么东西的。那亮度不是兴奋,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按捺不住的期待。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盯着猎物,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鬼帝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迎客殿里,茶过三巡。第一巡,说龙族与鬼界的交情;第二巡,说龙君对帝姬殿下的关切;第三巡,说这“续脉丹”是如何如何难得,如何如何珍贵。可龙族来客始终没能见到少婈。
敖巽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他的嘴角往下垮了一点,眉毛往上挑了一点,眼角的皱纹深了一点。可他发作不得——桃止山是鬼帝的地盘,人家女儿身子不适,你总不能硬闯吧?再说,他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来送药的。
他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忽然听到山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冥王殿下到——”
那声音洪亮而悠长,是桃止山负责通传的小童喊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兴奋。冥王璞允与鬼帝交好,常来常往,山上的人都认得他。
敖巽面色微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冥王?他来做什么?这个时候来,是巧合还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灰衣男子那边瞟了一下。
鬼帝却笑了,笑得很自然,很随意,像是一个老朋友要来串门的样子。
“来得巧了。正好,本座与冥王有事要议,诸位若是不急,便在此多坐坐。桃止山的茶虽比不上龙庭的琼浆玉液,倒也别有风味。这是今年的新茶,山上自己种的,自己炒的,外面喝不到。”
他说完,起身便往外走,走得云淡风轻,走得理所当然,走得一点都不给人留挽留的余地。他的步子不大,可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像是在走一种古老的步法。
龙族来客面面相觑,却也不好阻拦。敖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灰衣男子抬起头,望着鬼帝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那阴鸷很重,重得像铅块,压在他的眼底,让他的眼睛暗了一瞬。可只是一瞬,他就又低下头去,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山门外,冥王璞允正负手而立,等着鬼帝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官袍,头戴九旒冕冠,腰间系着白玉带,是正式朝会的打扮。他本是来与鬼帝商议鬼界政务的——最近凡间亡魂激增,冥府那边忙不过来,需要桃止山这边调配一些人手。却没想到撞上了龙族的人。
鬼帝迎上去,两人并肩往殿内走。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龙族的人来做什么?”冥王低声问道,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送药。”鬼帝的声音更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说是给少婈送圣药。”
冥王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离榖会这么好心?”
“你觉得呢?”鬼帝反问,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冥王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那个人,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他一定是冲着什么来的。”
鬼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他们说话的时候,灰衣男子远远地看着。他的目光从鬼帝身上移到冥王身上,又从冥王身上移到冥王手中那本册子上。册子的封面朝下,他看不到上面的字,可他的目光像粘在上面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他又在迎客殿坐了片刻,等到茶彻底凉了,等到敖巽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等到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才听到敖巽起身告辞的声音。
“帝君既然有事要忙,老夫就不打扰了。圣药已经送到,老夫也算不辱使命。待帝姬殿下身子好些,还请帝君代为转达龙君的问候。”敖巽的声音还是那么恭敬,那么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冰碴子。
鬼帝也不挽留,客客气气地送到山门口。他站在山门内,看着龙族的人一个一个走出去,一个一个消失在暮色中。
灰衣男子走在队伍最后,步子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他跨过山门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往桃止山深处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旁边的敖巽都没注意到。可鬼帝看到了。
然后他转过头,正要踏出山门,忽然与迎面走来的冥王擦肩而过。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衣角,轻得像树叶飘落肩头。可灰衣男子的脚步却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低头,目光落在冥王手中那本册子上。册子是打开的,正好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名字。那些名字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有的名字前面画着红圈,有的名字后面注着日期。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像一阵风扫过湖面,没有停留。可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停在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上。
“东澧”。
那两个字很普通,普通到放在千万个名字里也不会引人注目。可灰衣男子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指尖发白。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那是他的族弟,一个离开龙族很多年、音讯全无的族弟。他记得,东澧年少时便离开龙庭,说是要去凡间游历,从此再无消息。龙族上下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连族谱上都标注了“殁”字,用朱笔写的,红得刺目。
可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六道轮回录上?六道轮回录,是冥府记录亡魂转世的册子。只有入了轮回的魂魄,才会被记录在上面。东澧他……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为什么龙族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灰衣男子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每一波浪都打得他心神不宁。可他面上却不露分毫,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冥王先过,然后低着头,随着龙族众人,走出了桃止山。
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他回头看了一眼。桃止山上的桃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雨,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暮色中,那些花瓣被染成了淡淡的紫色,美得不真实。
“有趣。”他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暮色中的桃花,可那确实是笑。
他没有时间去想东澧的事,离榖此行的目的没有达成,他还要回去想下一步的打算。可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许,以后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