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她是我同学,我来这儿就是找她的。”
女的把刀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走了。”
“去哪儿了?”
“卖了。卖到外地去了,具体哪儿我不知道。老周经手的,我只管收人,不管卖到哪儿。”
祝卿安攥着拳头的指节发白。
女的看了她一眼,把刀拿起来,回了厨房。
“别问了,问也白问。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祝卿安在那间屋子里又待了两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那个叫老周的人来了。五十来岁,矮胖,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夹克拉链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他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漆掉了好几块,左后视镜用胶带缠着。
老周进门的时候,女的从厨房出来,脸上堆着笑。老周没看她,直接往走廊走。
“人呢?”
“最里头那间。”
老周走到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祝卿安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攥着那个充电宝。老周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问了一句:“多大了?”
祝卿安没回答。
女的在旁边说:“二十,大学生,跳舞的。”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回了堂屋。他跟女的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祝卿安只听见几个词——“明天晚上”“车来接”“十三万”。
女的说了句什么,老周又说了几句,然后走了。桑塔纳发动的时候排气管突突响了一阵,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那天晚上,女的给祝卿安端了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碗米饭。肉炖的很烂,油亮亮的,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她把碗放在柜子上,说:“吃吧,明天要走了,路上没得吃。”
祝卿安没动那碗肉。她把米饭吃了,肉一口没碰。
夜里她又试了一次。闭上眼,往下沉。这回什么都没有,就一片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狗叫,听着远处山上的树叶子哗哗响。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上午,女的出去了一趟。祝卿安听见大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往后山的方向去了。她等了几分钟,确认院子里没人,站起来走到门边。门闩插着,但今天插的没以前紧,铁栓子没推到底。
她用充电宝的角去顶那个铁栓子,一点一点的顶。铁栓子在槽里滑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停下来,听了听,外头没动静。继续顶,又顶了几下,铁栓子从槽里退出来了。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里没人,堂屋里也没人。她拉开门,走出去,经过堂屋的时候没停,直接往后院走。
后院的门没锁。她推开铁门,走到柿子树底下。墙上的碎玻璃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白晃晃的。她抬头看那道墙,两米多高,她够不着。但她看见柿子树有一根粗枝伸到了院墙上方,枝干有大腿那么粗,能承重。
她把充电宝塞进口袋,两只手抱住树干,往上爬。树皮糙的很,蹭的手心疼,她咬着牙往上蹬,脚踩在一个树疤上,又蹬了一下,够到了那根粗枝。她翻身骑上去,树枝晃了一下,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她顺着树枝往墙头那边挪。挪到墙头上方,往下看,院墙外头是一片斜坡,坡上全是杂草和灌木,再往下是树林,密密麻麻的,看不见底。
她没往下跳。她趴在树枝上,往远处看。
山是一层一层的,近的是绿的,远的是灰的,最远的地方有一片白,不知道是雾还是什么。没有路,没有房子,没有电线杆,什么都没有。
她趴在树枝上,攥着树干,手心全是汗。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狗叫,不是风声,是人的脚步声,从后院门口传过来。
“下来。”
女的站在柿子树底下,仰着头看她。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就是昨天那个老头拄的那种,树枝做的,一头磨的发亮。
祝卿安没动。
“下来,别逼我上去拽你。”
祝卿安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白。然后她慢慢从树枝上挪下来,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树干。
女的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回堂屋,推进房间,门闩插上,这回插的很死,铁栓子整个推到了底。
下午三点多,老周的车又来了。
这回不是他一个人。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剃着平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羽绒服鼓鼓囊囊的,领子竖着。后座还坐着一个人,看不太清,车窗贴着黑膜。
老周下车,那个穿羽绒服的也下来了。他站在院子里,往四周看了看,没说话。
女的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茶,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口,问:“人呢?”
“在里头,收拾好了。”
穿羽绒服的把茶杯从老周手里拿过去,放在桌上,说:“看看。”
女的带他们往走廊走。祝卿安坐在床上,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门闩拉开,门开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老周,穿羽绒服的,还有那个女的。
穿羽绒服的往屋里走了一步,上下看了看祝卿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把照片收回去。
“是她?”
老周说:“对,就是她。”
穿羽绒服的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老周跟女的在堂屋里说了几句话,祝卿安听见“今晚就走”“车在路口等着”之类的。然后老周走了,桑塔纳发动的声音,排气管突突响,开远了。
女的进来,把柜子上的碗收了,又把床单换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红色的棉袄,新的,标签还在,让祝卿安换上。
“换上,外头冷。”
祝卿安没接。女的把棉袄扔在床上,转身出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来了两辆车。
一辆是面包车,银灰色的,就是之前拉她来的那辆。另一辆是黑色的SUV,车牌看不清,车灯开着,照的院子里白花花的。
壮汉从面包车上下来,后头跟着一个年轻男的,瘦,戴着帽子。老周从SUV上下来,打开后车门,让祝卿安上车。
祝卿安站在堂屋门口,没动。女的后头推了她一把,她往前踉跄了一步,壮汉抓住她的胳膊,拉到SUV边上,塞进后座。
后座已经坐了一个人。是个女的,二十出头,头发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绳。她靠着车窗,低着头,不说话。
祝卿安坐进去,车门关上。老周上了副驾驶,壮汉上了面包车。SUV先动,面包车跟在后头,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了院子。
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照着前面的土路,坑坑洼洼的,开的不快。
祝卿安往外看,两边是山,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试着摇车窗,摇不动。
车门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