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摇头,没说话。
她在想刚才那个念头——临海市局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不是时候不对,是地方不对。
高辖市,一个小地方,有什么值得一个外省警官专门跑来“学习交流”?
张尧打完电话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临海市局说,孙建国确实是来交流的,但行程是三天后,不是今天。”
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提前来了。”
祝卿安脑子里那个念头转得更快了。
提前来了。
来了之后,直接找到他们吃饭的地方,“打个招呼”。
然后倒了。
“打电话给医院。”张尧说,“人醒了没有。”
罗勇钢掏出手机,拨过去,说了几句,挂了。
“还在抢救。说是中毒,什么毒不知道。”
中毒。
祝卿安闭上眼。
试着往下沉。
什么都没出来。
睁开眼,季朝礼正看着她。
“不行。”她说。
第二天一早,消息来了。
孙建国没醒。
医院说,毒性很复杂,不是常见的几种,已经送省里化验了。
张尧在办公室召集人,白板上写了几个字:孙建国案。
“临海那边来人了,今天下午到。”他说,“部里也打了招呼,要求彻查。”
楚芳在旁边说:“查过了,孙建国,四十五岁,临海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从警二十三年,立过五次三等功,两次二等功。家里父母退休,妻子是小学老师,儿子上高中。根正苗红,没任何问题。”
罗勇钢挠头:“那谁害他?”
没人说话。
祝卿安坐在边上,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字。
根正苗红。
孩子懂事,夫人优雅,父母慈祥,同事和善。
什么都是好的。
那问题在哪儿?
季朝礼开口:“他最近办过什么案子?”
楚芳翻着资料:“临海那边说,他手上有个积案,八几年的,失踪案,查了几年了没结果。别的没什么。”
八几年。
祝卿安抬起头。
又是八几年。
下午,临海来的人到了。带队的姓周,是孙建国的搭档。四十出头,黑瘦,话不多,但眼睛很亮。
周队跟张尧握了手,坐下,第一句话是:“老孙得罪过人。”
张尧看着他。
“八几年那个案子,他查了三年。”周队说,“失踪的是个女的,二十出头,外地来的,在临海打工,突然就不见了。当时没立案,后来家属找过来,才翻出来。老孙觉得有蹊跷,一直在查。”
楚芳问:“查到什么了?”
周队摇头:“什么都没有。那个女的,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老家在西北,出来打工,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老孙跑了好几个省,没线索。”
祝卿安在旁边听着。
凭空消失。
跟吴强本子里那些人一样。
周队继续说:“三个月前,老孙突然说,有进展了。我问什么进展,他不说,就说要去一个地方看看。我问哪儿,他说了句‘北边’,就再没提过。”
北边。
祝卿安脑子里闪过吴强本子里那些地名——柳河镇,刘家庄,柳树沟。
都在北边。
“他来高辖,是因为那个案子?”张尧问。
周队想了想:“应该是。但他没跟我说。”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张尧站起来:“这样,这个案子,我们接手。部里已经批了,成立专案组,我带队。你们那边配合。”
周队点头:“行。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
专案组成立的第二天,祝卿安和季朝礼飞了bJ。
孙建国还在抢救,不能问话,只能从他身边的人查起。
先见的他妻子。姓方,四十出头,教小学语文。人很瘦,眼睛肿着,但说话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稳着。
“他很少说案子的事。”方老师说,“但三个月前,他回来跟我说,可能快查清楚了。我问什么案子,他说以前那个,失踪的那个。我说查清楚就好,查清楚就放下。”
祝卿安问:“他有没有说要去哪儿?”
方老师想了想:“没具体说,就说要出一趟远门,去北边。”
又是北边。
然后是孙建国的儿子,十七岁,高二。话少,低头,问什么答什么。
“我爸最近老打电话。”他说,“打给一个号码,我问是谁,他不说。”
祝卿安心里一动:“号码还记得吗?”
儿子点头,报了一串数字。
季朝礼记下来,发回局里查。
然后是孙建国的父母,退休工人,住在老小区。两个老人很朴实,说什么都摇头,不知道儿子在忙什么,只知道他忙。
然后是同事,临海市局的。都说孙建国人好,业务强,没得罪过人,跟谁都处得来。
查了三天。
什么都没查到。
那个号码查出来了,是临海本地的一个座机,早就停机了。机主是个老头,三年前死了。
线索断了。
第四天晚上,祝卿安住在招待所里,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那些人的脸——方老师的眼睛,儿子的低头,老两口摇头的样子。都正常,都清白,都无可挑剔。
但就是太正常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然后闭上眼。
试着往下沉。
沉了很久。
画面终于出来了——
是一座山。
很大,很荒,山上长满了树,看不清是什么树。天灰蒙蒙的,要黑不黑的样子。
一个人在山里走。
走得很快,不像是在爬山,像是在赶路。步子大,脚底下稳,对这条路熟得很。
祝卿安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偏瘦,个子高高的,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衣服上沾着泥点子。
那个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远处看。
然后那个人笑了,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笑的浑身都在抖。
他一边笑,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祝卿安凑近了听。
“……孙建国……孙建国……你他妈可算死了……”
祝卿安心里一紧。
那个人还在笑,笑的弯下腰。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灰蒙蒙的雾里。
祝卿安拼命想看清周围的环境。
只要认出一个,就能知道这是哪儿。
但树不认识,草不认识,石头也不认识。
那些植被,跟高辖的不一样,跟临海的不一样。
她没见过。
画面越来越淡。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个人彻底消失在雾里。
祝卿安猛地睁开眼。
招待所的天花板,白的刺眼。她坐起来,后背全是汗。
那棵树,那种叶子,她没见过。
但那个人嘴里念叨的,她听清了——
孙建国。
第二天一早,祝卿安冲进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
“我看见了。”
几个人都抬起头。
她把梦里那些说了。
“山,树,雾,一个男的,边走边笑,念叨孙建国的名字。”
罗勇钢挠头:“那是什么山?哪儿?”
祝卿安摇头:“不知道。那些树我不认识。”
夏苍华站起来:“什么样的树?”
祝卿安闭上眼回想:“叶子,有点像……像什么来着?椭圆形的,边上有点锯齿。树干灰的,不粗。”
夏苍华转身就走:“找书去。”
一上午,几个人把能找的植物图鉴都翻出来了。罗勇钢抱着一本《北方常见树木图鉴》,一页一页翻。楚芳在网上搜图片。夏苍华把图书馆借来的几本书摊在桌上,挨个对。
祝卿安在旁边,一遍一遍描述那些叶子。
“不是这个,再大一点。”
“不是这个,锯齿没这么深。”
“也不是这个,树干颜色不对。”
翻了一下午,罗勇钢突然喊起来:“这个!是不是这个?”
几个人凑过去看。
书上是一张照片,叶子椭圆形,边缘有细锯齿,树干灰褐色。
下面写着:辽东栎。分布于东北、华北、西北等地。
祝卿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有点像。”她说,“但我不确定。”
张尧走过来,看了一眼,摇头。
“辽东栎?那范围大了。东北三省,河北,山西,陕西,甘肃,都有。光这一个树种,覆盖半个中国。”
几个人都沉默了。
楚芳叹口气:“那怎么办?总不能挨个省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