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瑞银庄高悬的牌匾被人摘下,露出空荡荡的横梁。
掌柜宋海为满脸焦急,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滑落,铺子里的伙计们围在柜台后,神情惶恐,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因为站在柜台前的那人,他们谁都惹不起
顾宴云手里挎着那块牌匾,神情懒散地打量着众人,“今天你们不给我一个说法,银庄就别开了!”
宋海为张了张嘴,却不敢作声。
苏维桢声音从门边传来:“顾大人,要什么说法啊?”
他大步走进银庄,转而盯着宋海为,“顾大人来了,怎么也不知道招待一番?”
宋海为如梦初醒,连忙躬身:“是小的疏忽,这就去准备茶点。”
“不用了,茶我不爱喝。”顾宴云轻轻怼了怼手中的牌匾,眼神锋利,“我只要一个说法。”
苏维桢皱眉,不明所以。
宋海为讪讪地解释:“顾大人拿着飞钱来兑换,可那飞钱是伪造的,是假的,咱们实在不敢收。”
“伪造?”顾宴云声音骤然拔高,“你说话可要负责任,我的飞钱是太子殿下所赐,你的意思是说太子殿下作假?”
宋海为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顾宴云步步紧逼。
苏维桢这才看出端倪,顾宴云分明是来找茬的。
为了不让事态扩大,他低声命令:“宋掌柜,把顾大人的飞钱换了。”
宋海为一愣,只得点头,转身去取银钱。
“慢着。”顾宴云淡淡开口,“钱不钱的,都是其次,重点是你们银庄办事混乱,一会儿说假,一会儿又认,让你难以信服。”
他摇了摇头,似笑非笑。
苏维桢的语气也冷了下来:“那顾大人想怎样?”
“歇业几天吧。”顾宴云嘴角微扬,手中用力一个提膝,那块恒瑞银庄的牌匾“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木散落一地,“什么时候再开,看我心情。”
“顾大人未免太霸道了。”苏维桢讽刺,“我倒不知督造官也能管起越州银庄的闲事了?”
“你又说错了。”顾宴云不怒反笑,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太子殿下的印纹清晰可见,“见令牌如见太子。越州所有不平之事,我都有权管。”
苏维桢面色一僵,“你究竟想做什么?”
顾宴云转头看向边纪青仪的身影,“青仪,问你想问的。”
纪青仪步履缓慢地走进来,神情凝重:“我只想知道,齐叔在何处?”
苏维桢冷笑一声,“你就这么肯定我会说?”
“你会的,为了这个银庄。”顾宴云话中有话。
苏维桢轻叹一声,看向纪青仪,“我在府上对你说的就是真话,我并不知道齐叔在何处,只是你不肯信罢了。”
“那血书?”
“血书是我三天前,在府门口发现的。”苏维桢他说到这里,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却没有明言,只淡淡补了一句:“不如想想,你得罪过谁,这样更有线索。”
纪青仪怔怔地听着,神情恍惚,转身走出银庄。街上人声嘈杂,她却仿佛听不见,顾宴云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抬头望向他,“与我有过节的人不少,但真会下手的,只有赵语芳。可她不会去知州府,更不会把血布条丢在那。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齐叔知道这个人要去知州府,把布条藏在他身上带出去,这才掉在了府门口,被发现。”
顾宴云点头,“对。齐叔并不知道你与苏维桢之间的事,所以他才向他求助。”
两人立刻转身,趁着苏维桢还停留在银庄,赶紧去到了知州府,给了门房几块碎银,从他的口中得知三天前来府上的只有新上任的司户参军上门。
顾宴云眉头一皱:“越州何时有新的司户参军?”
门房淡淡一笑,看向纪青仪,意有所指,“纪娘子,这新上任的司户参军就是您的胞弟赵承宗呀。”
纪青仪愣在原地,心头一震。
赵承宗明明在附郭县,怎么会突然调回越州?
“你确定是他?”
“确定。”门房笃定地点头,“来往的人不多,认得清清楚楚。”
纪青仪还是有些疑惑,“怎么会是他呢?”
离开知州府后,她立刻赶往纪家,却只扑了个空。赵承宗早已得知风声,驱车直奔知州府。
他刚进门,就看见苏维桢阴沉着脸,坐在正堂之上。
苏维桢抬眼,只淡淡朝阿书点了点头,他身后的门就被合上。
这情景让赵承宗有些紧张。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战战兢兢开口:“大人,您召属下前来,是有什么吩咐?”
苏维桢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纪齐在哪里?”
“纪……纪齐?属下……属下不知啊……”
“不知道?”苏维桢的眼神一沉,寒意逼人,“那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想起来。”说着他就要开口喊刀疤男前来。
赵承宗吓得连忙改口,“我知道一点,就一点……”
“在哪里?”
“在我妹妹手里。原本是关在纪家,如今……如今不知她又弄到哪去了。”
苏维桢缓缓起身,“你最好回去告诉你妹妹,把人交出来。否则,会发生什么,我也说不准。”
赵承宗面露难色,急急辩解:“她也不听我的劝啊!我让她别惹纪青仪,她偏不听。纪青仪就是个疯女人!”
他自顾自吐槽着,忽然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嘴角,打得赵承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嘴角渗出一丝血。
疼痛让他瞬间清醒,怒气未起,膝盖已先着地。
苏维桢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你要是再敢说她是疯女人,我立刻把你赶回附郭县种田去!”
“属下知错了,知错了!”
苏维桢松开手,冷声道:“我把你调到越州,是让你替我办事,不是来添乱的。记清楚!”
“属下记清楚了,再也不敢了。”
“现在就去找赵语芳,把纪齐的事处理干净。”
“是,是,属下这就去。”赵承宗慌忙爬起,踉跄着退出正堂。
赵承宗驾着马车一路疾驰到了杜家,门房远远认出是他,连忙上前行礼,慌忙将人请进府中。
自从赵承宗升官调任至越州,杜家上下对他和妹妹赵语芳的态度早已不同往日,尤其是赵语芳怀着身孕,更是被奉若贵人,日子过得比从前体面许多。
此刻,赵语芳斜倚在雕花贵妃椅上,神情安然,身旁三四个婢女轻声侍候,或捧茶,或打扇。
赵承宗快步闯入,眉目间满是焦灼与怒意。
“赵语芳!”他一声暴喝,声如惊雷。
院中众人俱是一惊,手中茶盏险些落地。
赵语芳瞬间皱起了眉,缓缓抬头,“二哥,你这是做什么?吓到我的孩子了。”她轻抚隆起的腹部。
“赵语芳,你把纪齐藏到哪儿去了?快把人交出来!”赵承宗怒声质问。
赵语芳抬手示意婢女们退下,院中顿时只剩兄妹二人。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漫不经心:“就为这点事,至于喊成这样?”
“纪青仪已经在找人了!”赵承宗咬牙提醒。
“是吗?”赵语芳嘴角一挑,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我还怕她不找呢。”
“苏大人已经知道了,”赵承宗额头青筋微跳,压低声音道,“你快把人换回去。若是惹怒了他,我的官位也保不住。”
“怕什么!”赵语芳冷哼一声,“又不是没给钱,那五百贯不是早进了苏维桢的腰包?”
“你闭嘴!”赵承宗怒火再也压不住,指着她的鼻尖斥道,“你生怕别人不知道吗?你在杜家能站稳脚跟,全仗我的官位。还在这里大放厥词,那是知州大人!”
赵语芳怔了怔,目光落在他脸上,仿佛看见了已故的父亲:“二哥,你现在的样子,还真像父亲。”
“少废话!”赵承宗不再多言,继续强调,“把人放了,立刻!”
赵语芳神情一冷,手指轻轻敲着椅扶,显出几分不耐烦:“催什么催,我知道了。”
赵承宗脸色阴沉地从杜家离开,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藏在暗处的顾宴云和纪青仪看在眼里。
眼下已经确定这件事主要是赵语芳所为。
“果然是她。”纪青仪低声。
宴云提出:“既然知道是她,那我们何必再绕弯子?直接进去问个明白,看她还敢不敢装糊涂。”
纪青仪却皱起了眉,“她现在身怀六甲,若真逼急了,出了事可就麻烦了。”
思绪在脑海中飞快翻转,她喃喃道:“齐叔肯定不在杜家……原先他在纪家,如今被转移了,那会被藏到哪里去呢?”
她的眼神忽然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我知道了,风月画斋!”
顾宴云不明所以,“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画斋。”纪青仪顾不得解释太多,已然转身疾奔而去。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脚步急促而坚定。边跑,她还不忘回头喊道:“待会儿可能要动手,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叫上肖骁?”
顾宴云嘴角一扬,“你小看我了。就那点三脚猫功夫,来几十个也不够我热身。”
*
风月画斋门前热络,来赏画、买画的客人络绎不绝。
纪青仪和顾宴云对视一眼,两人快步踏入画斋,二话不说便开始驱赶客人。
伙计见状慌忙上前阻拦,却被顾宴云一个手刀敲晕,顺势拖到柜台后面。
随着最后一名客人离开,纪青仪顺手关上了门。
两人摸索着朝画斋里面走去,他们发现了一处暗格,顾宴云轻轻转动机关,门缝微开,一股甜腻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眉头一皱,立刻捂住纪青仪的口鼻,低声提醒:“这是迷情香。”
待香气稍散,两人推门而入。
屋内红纱低垂,烛影摇曳,一张雕花大床上,两道交缠的人影沉浸在迷乱的情欲中,断续的呻吟声在空气里回荡,全然不知已经有人入内。
纪青仪愣在原地,心头震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秒,他们同时移开了目光。
正当纪青仪准备开口时,一个脚步沉重的人影从他们身边冲了进去。
赵语芳不知何时来的,怒气冲冲一把扯下红纱。胡卓廷怀里的正是那个新来的小娘子玉露。
怒火瞬间点燃,赵语芳抄起一旁的水盆,狠狠泼向两人,嘶吼:“你敢动我的男人!不要脸的狐狸精!”她扑上前去,疯狂地撕扯玉露。
胡卓廷惊醒,慌忙扯过被子遮住玉露,赤裸的上身泛着汗光。他伸手去挡赵语芳胡乱挥舞的双手,口中急促地说道,“你冷静一点!”
顾宴云见状,赶紧伸手遮住纪青仪的眼睛,又随手拾起地上的衣物扔向胡卓廷。
胡卓廷才彻底从迷情中回过神,看到不远处的两人,脸色瞬间涨红。他怒喝一声:“别打了!”随即披上外衫,语气中满是恼羞,“这里有人!你看不见吗?别像个泼妇一样!”
“泼妇?”赵语芳此刻已经失去了理智,全然顾不得体面,泪水混着怒意,“你背着我干出这种事,还有脸骂我?!”
胡卓廷冷笑一声,彻底不装了,“这种事?你和我不也一样吗?杜家少夫人!!”
这句话直扎进赵语芳的心口,撕破她那一点纯爱的幻想,“你什么意思?”她狠狠甩了胡卓廷一巴掌,“你怎么能这么说?!”
胡卓廷却毫不在意,语气中带着残忍的轻蔑,“你也不过是个贱人,我实话告诉你,我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钱,根本就不爱你!”
赵语芳表情痛苦,双手护着肚子,脚步趔趄,“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咬着牙,“你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我给的!”
“那是以前,”胡卓廷冷冷道,“现在钱都在我手里,你说是你的?拿什么证明?”
赵语芳愤怒地扬手,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胡卓廷不耐烦地喝道:“滚!”
纪青仪看着眼前这一场狗血大戏,心头一阵混乱,却没忘了此行的目的。
她猛地出声,厉喝:“都住手!”
顾宴云上前一步,将两人隔开,“胡卓廷,纪齐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