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来人往,烈日当头,比阳光更热的是牙行里涌动的人气。
纪青仪与顾宴云穿过熙攘的街口,推门走进那间铺子。
伙计见他们衣着得体,立刻笑着迎上前,得知来意后,忙不迭地将两人引入内厅。
内厅里坐着负责土地买卖的管事,他抚了抚衣袖,起身相迎:“两位是要看地?不知想要哪一类,在下可替你们推荐几处。”
“我们想建窑厂。”
管事闻言,立刻从档案柜中抽出几份土地资料,摊在桌上。
纸页翻动间,他说:“越州适合建窑的地都被占得差不多了,只剩这三处,你们看看可合意?”
两人俯身细看,顾宴云眉头越皱越深,纪青仪也轻轻摇头。
她抬眼,“不行,这几处都不合适。”
管事摊手:“老实说,即便这些不理想,价钱也贵得离谱。除非你们能从大窑厂手里买地,不过那可难得很。”
他的话倒是实在,没想诓骗两人。
纪青仪点头:“知道了。”
“慢走。”管事客气拱手相送,笑容仍在。
两人刚出牙行门口,一辆马车稳稳停在面前。车帘掀开,苏维桢探出头来,“娐娐,上车吧。”
苏维桢身旁放着一张展开的地图,朱笔标注的痕迹醒目。他热情地拿起来,只递到纪青仪手中,“我听说你在找建窑的地儿,特意帮你寻了一处,你看看。”
纪青仪细细看去,果然是块好地,面积宽阔,且车马也方便。
她抬头问:“这等好地方,怎么牙行里没有?”
苏维桢笑了笑:“牙行都是民间互售的地,这块是官地,自然不会出现。”
“那价钱呢?”
“价钱好说,只要你中意,我去办就是。”
顾宴云一直沉默,此刻伸手夺过地图,目光一冷:“这地不行。”
“为何?”
“这是公家的地,私建窑厂,行不通。”
苏维桢皱眉反驳:“若日后娐娐能制出贡瓷,那便是官窑,建在这里有何不可?”
“即便将来能制出贡瓷,那也是官监民烧的事。如今你先建,就是先斩后奏,后患无穷。”顾宴云语气坚定。
“你太刻板了!”
“你该替青仪想想,她的处境经不起这样的冒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纪青仪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忍无可忍地喊停了马车。
“你们别吵了,”她从马车一跃而下,“我自己觉得那块地不合适,我会再想办法去找。”
纪青仪心里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顾宴云话都没多说一句,立刻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对苏维桢说:“你腿脚不便,赶紧回去歇着吧。”
苏维桢生气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径直朝城西的质库走去。
那地方与牙行不同,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清净。
她要找冯福。
质库内,柜台处有一个男人正伏案看什么。纪青仪上前询问:“我想找一下冯福管事。”
“找我有什么事?”冯福抬起头来,脸上青紫一片,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用仅剩的那只眼凑近了,才认出她来,笑着道:“哦,纪娘子啊!”
“冯管事,你这是怎么了?”纪青仪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受伤了?”
冯福尴尬地捂了捂脸,叹道:“嗐,让几个小氓流给打了。”随即转开话题,“纪娘子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想赎回春雪堂。”
冯福显然有些意外:“咦,不是说年末才赎?怎么这么快?”
“钱差不多凑齐了,早一点赎回来也好。”
“我想赎回春雪堂。”她打算用春雪堂的地建厂。
“咦,不是说你年末,怎么这么快就要赎回去了?”冯福语气意外。
“想着钱凑的差不多了,早一点赎回。”
“哦——”冯福眼神微微闪躲,神情有些不自然,“那过几日,过几日我带你去看屋子。”
“我今天得空,不如今天就去吧。”
“今天,今天......我有点忙。”他刻意指了指桌上的文书,语气含糊。
“那明日我来找你。”
“明日......”
“明日不行的话,就只能今日了。”纪青仪截住他的话。
“纪娘子都开口了,那就明日吧。”
话虽如此,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谈妥时间,纪青仪离开质库,忍不住回望一眼,“冯福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顾宴云应道:“他似乎不想你提前赎回春雪堂。”
纪青仪轻轻点头,眸光深了几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冯福这人说话却不算数,等第二天纪青仪去质库找他时,却一连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影。
恐怕是故意避着她。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阵烦闷,索性不再浪费时间,转身招呼顾宴云,“我们自己去春雪堂看看。”
到了城郊,四周见不到什么人,只有夏蝉在聒噪得叫个没完。
好在树阴底下还不算热。
穿过这片荒地,再跨过一条小河,春雪堂的屋檐已隐约可见。
顾宴云站在河上的桥面,率先看到了春雪堂有一群人影,“前面好像有人。”
“在哪儿?”纪青仪的高度刚好被一棵树挡住视线。
顾宴云伸手指去,“就在那儿,我们过去看看。”
走近一看,院门前果然聚着一群人。
冯福正带着几个打手,手里拎着棍棒,对着门口两个着朴素的半大孩子怒吼。屋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木椅上一动不动。
两拨人,各说各的,声音一个赛一个大。纪青仪听了几句,便明白了大概。
那老妇人和孩子暂住在春雪堂,如今冯福却要将他们赶走。
她走上前,“冯管事!”
冯福一回头,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脸色一僵,“纪娘子,您怎么来了?”
“我在质库等不到你,只好自己过来。”她目光转向那几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他们可怜,把房子租给他们暂住,谁知道……不肯走了……简直是无赖!”他指着自己青肿的眼睛,添油加醋地说,“您看,他们还打我呢!”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站了出来,眼神倔强,“我们给了他钱,他说可以租一年。可才过半年,他就要赶我们走!”
“你们别不知好歹!”冯福立马出声,和他呛起来,“这么好的房子,只收你一贯钱,你也想住一年?你做梦去吧!”
“你明明答应我们的!”男孩声音颤抖,却不退让。
纪青仪插话问:“可有契约为证?”
男孩摇头,“没有,他说不用写,只要说好就行。谁知道他骗人!”
“你少瞎说!谁骗你,你还把我给打了,我都没找你算账,你们今天必须搬走!”说着,他转向纪青仪,语气一变,“这位可是春雪堂的主人,如今是她要收回房子了。”
那男孩的目光顿时落在纪青仪身上,带着防备与愤怒。
纪青仪见状皱了皱眉,将冯福拉到一旁,“你擅自把抵押给质库的房产出租,还收钱,这是不合规的吧?”
冯福神色一变,支支吾吾地笑,“纪娘子,您这话可别乱说……我就是赚点小钱,没想瞒您啊。这不,正打算先把人赶走,再跟您交代嘛……”
“很显然,你一定不止出租了春雪堂一处房产吧,若是被上头人知道了……”纪青仪语气威胁。
冯福显然被这事折腾得焦头烂额,语气讨好,“这样吧,我给您便宜一百贯,两千九百贯,您把房子收回去。至于他们……您看着办,我是真惹不起了。”
纪青仪转头与顾宴云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她淡淡道:“两千八百五十贯,成交。”
冯福咬了咬牙,最终点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