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厂竣工的那天,天色尚未透亮,纪青仪便带着一众人忙碌起来。
搭起了供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焚香、祭酒与各式供品,红烛摇曳,映得众人面庞红彤彤的。
苏维桢也早早赶到。
他今日一改往日的随意,身着一袭绣有绿竹纹的常服,衣料在晨光中泛着细微的光泽,看起来更加正式利落。
他第一时间找到了正在忙碌的纪青仪,“娐娐,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都弄得差不多了。”纪青仪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你今日这身装扮倒是精神。”
“特意为了今日做的。”
纪青仪眯眼看了看,“看起来倒是有些眼熟……”
苏维桢指尖轻触衣袖,笑而不语。
这衣裳,正是他照着顾宴云那件常服仿制的。
纪青仪纪青仪放下手里的东西,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祭文递给他:“这是祭文,还需要你帮忙诵读。”
苏维桢展开看了一眼,“好,交给我吧。”
他环顾四周,忽然问道:“子谦兄不在?”
“他有事去忙了。”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
苏维桢轻笑,意味不明:“有什么事能比得上今日祭窑神更重要。”
纪青仪打马虎眼,“谁知道呢,好在通判大人在,总是不会出错的。”
“我会尽力的。”他语气平静,眼神却深沉,藏着秘密。
这时,丙千里带着一月、二月跑了过来,不知从哪儿找来几面锣鼓,“哐啷、哐啷”地敲响,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苔枝与桃酥忙着将红绸高高挂起,红绸随风飘扬,映衬着新窑的青砖灰瓦,显得格外喜庆。
丙千里走上前,神情兴奋地对纪青仪说:“吉时已经到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苏维桢上前,展开祭文,他声音清朗,一丝不苟:“惟是火齐,造化查冥。端圆缥碧,乃气之精。兹匪人力,实繄神明……”
“且慢!!!!”
一声怒喝骤然打断了苏维桢的祭文。
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来。
都是越州窑厂的烧窑匠人,清一色的中年男人,面色阴沉,眼中闪着不满的光。
为首的一人指着纪青仪,怒声质问:“你一个女子,竟敢私自祭窑神!这是违背祖训之举,要把越州所有烧窑之人都拖下水吗?”
另一人附和道:“你这样做,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幸!”
“惹怒了窑神,我们可就再也烧不出好瓷器了!”第三人怒吼着。
一时间,喜庆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撕裂。
纪青仪静静地站在供桌前,眉眼平静。
她没有被众人的咄咄逼人吓到,而是高声说道:“谁规定女子不可烧窑?又是谁规定女子不可祭窑神?”
人群中立刻有人反驳:“自然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哪位老祖宗,说出名字来!”纪青仪丝毫不退让,“我纪家的祖宗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她的反问让众人一时语塞。
为首的男人脸涨得通红,手指直指她的鼻尖:“你执意这样做,就是在害我们!”
“女人祭神、烧瓷,就害你们了?那你们应该反思一下自己,为何这么脆弱!”她冷笑一声,讽刺道:“我看你们不是怕被害,而是害怕吧!害怕女人做的比你们好!”
她的话如同利刃,刺痛了在场所有男人的自尊。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今日你这窑神是绝对不能祭!千百年的规矩,岂能让你一个小娘子破坏!?”
“对!绝对不行!”
“不能让她坏了规矩!”
众人齐声附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苏维桢从人群中走出,替她说话:“你们既说不出缘由,又强行阻止她祭窑神,未免太霸道了!”
男人阴阳怪气“苏大人,您为何总替她说话?今日还要为她主持仪式,莫不是有私情?”
他便转头煽动众人:“大伙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
“这女人最会使手段!”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向纪青仪。
“你们说这些话好没道理!”丙千里看不下去,怒斥道:“一群大男人,何苦为难一个小娘子!真不害臊!”
“嗖!”
一颗石子从纪青仪身后飞出,正中领头男人的额头。
那人痛呼一声,踉跄着捂住伤处,怒吼道:“谁!谁干的!”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第二颗石子又打在他肩上。
一月走了出来,手里握着弹弓,他怒声喝道:“让你胡说八道!让你欺负人!”
说罢,又拉满弹弓,“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男人气得面红耳赤,扯着嗓子大喊:“纪家窑的人打人啦!他们不守祖训,还敢动手打人!”
在场的人本就不满,他的话立刻点燃了众人的怒气。
纷纷冲上前去,径直掀翻了供桌,香灰四散,木屑乱飞。
一月怒不可遏,冲上去与那男人扭打在一起。
纪青仪想去把男人拉开,怕他欺负一月,却被混乱的人群推搡,误伤之下摔倒在地。
苔枝见状,从地上抄起一根粗棍,奋力冲了上去。
桃酥赶紧上前,扶起纪青仪。她抬头一看,一向温和的苏维桢也已出手,正挡在纪青仪前,挥拳痛揍那些还想上前的人。
混乱蔓延开来,喊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此时,肖骁赶到了。
他拔剑出鞘,寒光一闪,一瞬间削下领头人的发冠。
“我看谁敢再动手!”他声音如雷。
场面顿时凝固,所有人都被那股杀气震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肖骁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森冷:“好大的胆子!通判大人在此,你们也敢动手!是都想下大狱吗?!”
此言一出,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神情惶恐,表情悻悻地看着苏维桢。
领头男人捂着头,转身对众人喊:“走走走!快走!”
一群人慌慌张张地散去,生怕再多留一刻就要被问罪。
风声渐止,尘土落定。
肖骁收起长剑,快步走到纪青仪身边,关切地问:“纪娘子,您没事吧?”
纪青仪轻轻摇头,“没事。”
一旁的苔枝,头发散乱,衣襟沾满灰尘,手中还紧握着那根棍子。
肖骁皱眉,仔细打量她:“苔枝,你受伤了吗?”
苔枝眼中燃着不甘的火光,咬牙道:“我没事。算他们跑得快,不然我还能再打一场!”
肖骁叹了口气,从她手中夺过棍子,随手丢到一旁:“行了,行了,别再闹了。”
“娐娐?”苏维桢唤她。
她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苏维桢看着离去的那些人,“这些人欺人太甚,我会处理.....”
纪青仪转身,发现其他人都已经默默收拾残局。
唯有一月,衣衫破烂,脸上沾着灰,怯怯地站在角落里,想看她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