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蛋在村子里干过无数架,头一回被人如此狼狈地压在地上。
姜元宝到底是在礼仪之家长大的,从未有过与人干仗的经验。
就这一招,还是方才跟毛蛋现学现卖的。
是以,毛蛋仅仅是被压了片刻,便找到了破绽。
他手肘按住地面,用力一撑,将背上的姜元宝掀翻在地。
姜元宝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毛蛋趁机爬起来,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他。
两个小家伙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倔。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之际,紫衣女子身旁的小丫鬟寻来了。
她望见摔在地上的姜元宝,脸色骤变,当即提起裙裾快步奔了过来。
“小少爷!小少爷!”
她赶忙将地上的姜元宝抱进怀里,上下细细打量,查看他身上有无伤处。
“小少爷,你可有伤到?才片刻不见,怎就跑这么远?三小姐都快急坏了,你可知晓?”
姜元宝还在气头上,闷着脑袋不愿与任何人说话。
粉衣丫鬟扭过头,冷冷瞪着门口的毛蛋与小栓子。
她见两个孩子衣着朴素,当即将二人当作了下人家的孩子。
她把姜元宝牢牢护在身后,对着毛蛋厉声呵斥:“哪儿冒出来的小崽子,竟敢欺负到我家小少爷头上?速速唤你爹娘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奴才秧子!”
“奴才秧子”四字刚落,虚掩的院门“嘎吱”一声,被彻底拉开。
姜锦瑟从容淡定地迈步走了出来。
粉衣丫鬟定睛一瞧,瞬间呆立原地。
“是你?”
这不是在江陵府与小姐争第一的那个小寡妇吗?
她怎么也来了京城?
她压根不知姜锦瑟是陪着家中举人进京赶考的,只当是落魄来投奔的。
她鄙夷地上下打量姜锦瑟一番,尖声嘲讽道:“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死了汉子的小寡妇!江陵府待不下去,便跑来京城讨生活了?这两个小崽子,莫非就是你的野种?”
姜锦瑟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凛冽杀气。
她认得眼前之人,正是姜家王管事的侄女,名唤胭脂。
她记得前世,陪在自己身边的一直是绿枝,后来随自己入宫的也是绿枝。
这胭脂,不过是府里一个三等丫鬟,连给她洗衣裳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倒是摆起半个主子的架子了。
姜锦瑟的目光,让胭脂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
仿佛回到了一年前被三小姐罚跪的那一夜。
她仗势欺负新来的丫鬟,被三小姐发现后还抵死不认。
本以为能蒙混过关,不曾想,平日里温吞老实、不争不抢的三小姐,竟命人将她摁在雪地里,冷声道:
“你就在此跪着,跪到肯说实话为止。”
彼时三小姐的眼神,已让她胆寒,可眼前这小寡妇的目光,更是冰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竟撞到了身后的姜元宝。
万幸姜元宝反应机敏,才没被她踩到。
姜锦瑟看了看姜元宝,又望向地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平静的眼眸之下,似翻涌着无尽风暴。
她随即看向毛蛋与小栓子,淡淡开口:“毛蛋、小栓子,进屋去。”
两个孩子乖乖应声,快步进了院子。
姜锦瑟一言不发,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胭脂,目光似要穿透她,落在她身后的姜元宝身上。
胭脂被看得头皮发麻,额角冷汗涔涔渗出。
她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京城可不是江陵府,容不得你这乡下寡妇在此撒野!不管你背后有何依仗,都最好夹起尾巴做人!倘若再让我瞧见你家孩子欺负我家小少爷,定叫你无处容身!”
说罢,胭脂拽起姜元宝的手,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姜元宝走了几步,竟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向伫立在门口的姜锦瑟。
姜锦瑟也遥遥望着他,神色复杂。
姜元宝原本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此时却耐不住好奇,主动开口问了胭脂:“她认识我吗?”
胭脂顺着姜元宝的目光回了回头。
见姜锦瑟依旧直勾勾盯着自家小少爷,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
她赶忙弯腰抱起姜元宝,加快脚步,唯恐慢了一步,这小寡妇便会发疯发难。
直到二人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老街尽头,姜锦瑟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手。
手心那枚铜钱,早已被她捏成齑粉,簌簌落在地上。
“小少爷,往后万万不可再独自偷偷跑出来了,外头人心复杂,凶险得很,你可记下了?”
胭脂抱得手臂发酸,将姜元宝放下,牵着他的小手,一边往广源香行走,一边不住叮嘱。
姜元宝皱起小眉头,抬眼问道:“你方才为何那般说?”
胭脂一愣,随口回道:“我说什么了?”
“你说他是野孩子。”
胭脂撇撇嘴,不以为然:“本就是没规矩的野孩子。”
姜元宝又问:“你未曾相识,怎就断定人家是野孩子?”
胭脂一时语塞,随即啐道:“瞧那撒泼无赖的模样,一看便是有娘生没娘养!”
姜元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喃喃道:“难怪二哥也这般泼皮。”
胭脂吓得双腿一软,慌忙伸手捂住姜元宝的嘴,压低声音急道:“我的小少爷,这话万万说不得!若是传回府里,奴婢就再也待不下去了!”
二人回到广源香行,紫衣女子冷漠地瞥了一眼形容狼狈的姜元宝,一言不发地径自走出铺子,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胭脂连忙牵着姜元宝,紧随其后上了车。
“去国子监。”紫衣女子对车夫淡淡吩咐。
“是,三小姐。”
车夫扬起马鞭,一鞭落在马臀上,马车当即绝尘而去。
车中,紫衣女子烦躁地闭了闭眼,开口问道:“怎去了这么久?”
胭脂连忙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回禀,末了还邀功道:
“幸亏奴婢去得及时,不然小少爷指不定被那野孩子欺负成何等模样。”
实则明明是她照看不力,让一个五岁的孩童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也是她寻来得太迟。
万幸姜元宝遇上的是正经人家若是遇上人牙子,早已不知所踪。
“一天天尽惹事端。”
紫衣女子蹙起眉头,满脸不耐。
她既没问对方为何与元宝动手,也没关心姜元宝是否受伤,只在听闻那人是江陵府的沈娘子时,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姜元宝的头:
“元宝乖,往后再也不要去那处,也莫要与他们说话。
“那些都是坏人,姐姐怕他们把你从姐姐身边抢走。
“那样一来,你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元宝最是喜欢姐姐,对不对?”
姜元宝失落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盖住眼底的委屈。
姐姐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温柔地同他说话了。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从前他哪怕只是轻轻摔一跤,即便不痛,姐姐也会立刻把他抱进怀里,给他呼呼。
但此时,他疼得厉害,姐姐却半点也没察觉。
另一边,国子监散学的时辰已到,门口渐渐热闹起来,学子们三三两两鱼贯而出。
姜骁如约立在门外,等候接二弟姜砚放学。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往人群中一站,便自带一股疏离气场,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
偶尔有相识之人远远拱手见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忽然,一辆马车停在他身旁。
车帘被轻轻挑开,紫衣女子笑盈盈地探出头,柔声唤道:“大哥。”
姜骁微微凝眸,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会来此?”
“今日我去香行打理事务,正巧元宝想来接二哥放学,想着路途不远,便带着他一同来了。”
紫衣女子笑意温婉,语气亲昵,“倒是没想到,大哥也来接二哥呢。”
她哪可能没想到?
此番前来,本就是特意做给姜骁看的。
姜骁神色未变,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姜元宝身上。
只见小家伙小脸皱成一团,眼神闷闷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副强忍着委屈的模样。
“过来。”姜骁朝他沉声道。
姜元宝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紫衣女子松开牵着他的手,轻轻将弟弟往前推了推,温声催促:“大哥唤你呢,快些过去。”
姜元宝被推到姜骁面前,低着头不敢言语。
姜骁低头看向他,目光精准落在他一直往身后藏的小手上,沉声问道:“手怎么了?”
紫衣女子闻言一怔,也连忙看向姜元宝的手。
姜元宝把双手紧紧背在身后,抿着嘴,始终一言不发。
姜骁当即蹲下身,不由分说将他两只小手拽了出来。
只见一双稚嫩的手上,全是擦伤与划痕,混着沙尘与灰屑,斑斑驳驳,看着触目惊心。他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紫衣女子此时也看清了小家伙手上的伤口,脸色骤变,忙隔着面纱捂住嘴,露出一脸惊惶。
旋即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元宝抱进怀里,声音都带着刻意的颤抖:“元宝,你受伤了怎的不与姐姐说?还执意要来接二哥……疼不疼啊?”
她低头看着那双手,满脸心疼,紧接着猛地扭头,冷冷瞪向一旁的胭脂,厉声斥责:“你是如何照看小少爷的?”
胭脂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样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再转头看向姜骁时,已然换了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
“大哥,都怪我,方才忽然身子不适,去了一趟茅厕,便将元宝托付给胭脂照看,没想到竟出了这等事……是我不该轻易将元宝交给下人看管,是我的过错。”
姜骁却收回目光,并未接她的话,只是看向姜元宝,正色问道:
“怎会摔成这样?”
说罢,他轻轻撩开姜元宝额前的碎发,瞥见他脖颈间一道淡淡的勒痕,指尖轻轻拂过,眉头蹙得更紧。
“和人打架了?”
紫衣女子见状,当即又转向胭脂,怒声呵斥:“元宝与人打架,受了这般大的委屈,你竟敢瞒着我?留你在身边有何用!”
胭脂慌忙跪地请罪:“小姐,奴婢不是有意隐瞒,只是一时慌乱害怕,才忘了回禀……”
“休要在此巧言辩解!”紫衣女子冷声打断,“日后再敢如此疏忽怠慢,我定不轻饶!”
姜骁静静望着她,目光若有所思。
紫衣女子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由地问道:“大哥这般看着小妹做什么?可是我脸上有不妥之处?”
姜骁淡淡开口:“你从前从不会当着元宝的面动怒,元宝胆子小,你怕吓着他。”
紫衣女子连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低声道:
“我这也是担心元宝,关心则乱……往后小妹定会注意,绝不吓着元宝。”
姜骁又看了一眼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家伙,心中暗自诧异。
这孩子平日里在府中娇气得很,受一点委屈便哭闹不止,如今跟人打了架还落了下风,脸上竟无半分惧意,也没在姐姐面前哭啼撒娇。
难不成,这小家伙平日里的娇弱温顺,也是装出来的?
“大哥,元宝受了伤,我先带他去医馆。”
紫衣女子道。
“嗯。”姜骁微微颔首。
紫衣女子抱着元宝,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待马车驶离国子监,驶远之后,她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脸色沉得吓人。
她紧紧攥住姜元宝的小手,一字一顿地说道:“往后但凡受了伤,无论轻重,都必须第一时间告知姐姐,记住了吗?”
姜元宝的小手被攥得生疼,可他心口的位置更疼。
他鼻尖开始发酸,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好想,好想从前的姐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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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散学钟声一响,诚心堂甲班的学子们便陆续起身收拾书卷。
沈湛慢条斯理理好笔墨纸砚,一旁的黎朔早已坐不住,目光频频瞟向斜前方的同桌。
好家伙!
居然睡了一整日!
夫子也不管的,看来是个惯犯。
黎朔简直觉得遇到了同道中人,相见恨晚啊!
“喂,喂。”
黎朔摇了摇他肩膀。
姜砚不耐地嘟哝道:“干嘛?”
黎朔:“下课了。”
“嗯?”
姜砚抬头,发现同窗们的确在陆陆续续走出课室,当即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我叫黎朔,他叫沈湛!”
黎朔兴冲冲地介绍家门。
姜砚本想说你们叫啥干我何事,就听得黎朔重重一掌拍在桌上!
“你叫姜砚!”
姜砚被震得一个激灵!
……不是,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