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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沈疏竹再次踏入郑辉光的院子。

院子里的药味淡了些,蒸笼已经撤了,大锅也搬走了,只剩廊下几簸箕晒干的药材。

郑辉光趴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像一具木乃伊。

郑夫人迎上来,眼眶红红的,却带着几分喜色。

“沈小姐,您看——结痂了!真的结痂了!”她掀开绷带一角,露出下面的伤口。

暗红色的痂皮一块一块地结在上面,虽然看着狰狞,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溃烂不止的样子。

沈疏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

郑辉光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一会儿抓抓这里,一会儿挠挠那里。

绷带被他蹭得歪歪斜斜,郑夫人连忙按住他的手。

“别抓!抓破了又得重新长!”

郑辉光苦着脸:“母亲,痒……痒得受不了……”

郑夫人转向沈疏竹,满脸祈求:

“沈小姐,有没有药?让他不要那么痒。他这样抓,万一伤口又破了,不就麻烦了?”

沈疏竹抬眼,淡淡道:“腐肉生肌,本就是会痒的。”

郑夫人急了:“可他这喊的……您听听,整日整夜地喊,府里上下都睡不好。万一他再抓,伤口又破了……”

沈疏竹看了郑辉光一眼,想了想。

“把手脚绑好,让人看着,在房里放冰镇着,能缓解些。”

她从药箱里取出两个瓷瓶,放在桌上。

一瓶是黄色的药粉,郑夫人认得,是之前用过的。

另一瓶是白瓷的,小巧玲珑,里面装着几颗深褐色的药丸。

“黄色药粉继续用。”

沈疏竹指了指白瓷瓶

“这是药丸。他再喊,就给他吃一丸。吃了就会睡着,睡着了就不会喊了。”

郑夫人连忙伸手去拿。沈疏竹按住她的手,看着她。

“药丸是另外的价格。”

郑夫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她让嬷嬷取来五百两银票,双手奉上。沈疏竹收了银票,站起身。

“七日后,我再来拆纱布。”

马车驶过长街。

谢清霜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

“姐,那药丸是什么?成本高吗?”

沈疏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麻沸丸。”

谢清霜恍然。

玲珑在一旁接话:“小姐给他们上刀子时候用的,五百两,倒也够。”

谢清霜瞪大眼睛,然后笑了。

“姐,你可真会做生意。一边让他疼得死去活来,一边卖止疼药给他。这银子赚得,郑夫人还得感谢你。”

沈疏竹没有接话。

谢清霜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姐,小郡王说叫咱们游湖,说是有个游湖宴。去不去?”

沈疏竹睁开眼,看着她。

“去吧。感谢他帮助。”

谢清霜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玲珑也凑过来:“我也去!”

沈疏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萧无咎正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

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郡王,摄政王府那边回话了。大小姐说,去。”

萧无咎手里的书掉了。

然后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笑得从椅子上蹦起来。

“真的?疏竹姐姐真的答应去?”

小厮点头:“真的。郡主也去,还有玲珑姑娘。”

萧无咎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搓着手。

“快去,把游湖的船再检查一遍。叫老板把吃的喝的都备齐了,要最好的。还有,多带几个护卫,别让人打扰。”

小厮应了一声,连忙跑了。

萧无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嘴角翘得老高。

姐姐,你终于肯出来了。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沈疏竹今天没有穿素白衣裙,换了一袭水绿色的衣裙,清清淡淡的,像刚抽芽的柳枝。

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却比那些满头珠翠的贵女更引人注目。

谢清霜站在岸边,看着她从马车上下来,愣了一瞬。

“姐,你今天真好看。”

沈疏竹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玲珑跟在后面,眼睛却盯着湖面那艘大船。

“哇,这船好大!”

那船叫“乘风宴”,上下两层,雕梁画栋,船头刻着一只展翅的大鹏,取乘风破浪之意。

这船是上京城一景,平日里极难定,等闲人排上几个月都排不到。

今天,萧无咎包了场。

谢清霜哼了一声:“只要是玩的地方,他都知道。”

玲珑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船上,她踮起脚尖往船舱里张望:

“船宴好吃吗?是不是以河鲜为主?”

谢清霜笑了:“还真被你猜中了。有道粼鱼翡翠羹,用的就是这河里的小银鱼,极其难捕捞。一般的地方吃不到。”

玲珑的眼睛亮了。

沈疏竹看着她们俩,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又让小郡王破费了。”

三人上了船。

萧无咎站在船舱门口,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左耳那枚血色宝石耳坠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他的目光落在沈疏竹身上,从她上岸的那一刻起,就没移开过。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只等食的幼兽,眼巴巴地望着主人手里的肉骨头。

谢清霜看在眼里,心里暗道:嘿嘿,他还有这眼神。以前他不是什么都看不上吗?她转头看了一眼沈疏竹的侧脸,忽然就理解了。魅力这块,她是服姐姐的。别说萧无咎了,她现在也被沈疏竹迷得神魂颠倒,恨不能搬去清月阁与她同住。

“姐姐!”萧无咎迎上来,笑得眉眼弯弯。

沈疏竹微微颔首:“小郡王。”

几人寒暄了几句,在桌边坐下。

萧无咎没有坐主位,而是挨着沈疏竹坐,谢清霜坐在另一边。

玲珑很自觉地坐到下首,专心等开席。

萧无咎忽然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几道还没褪尽的伤痕。

“姐姐你看,我母亲打的。可疼了,你都不来看我。”

谢清霜正在喝茶,差点喷出来。

“老天,你是萧无咎吗?”

萧无咎无视她,继续眼巴巴地看着沈疏竹。

“姐姐,我这次办事办得好吧?”那眼神,那语气,像一条摇着尾巴等夸奖的小狗。

玲珑偷偷拉着谢清霜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小郡王好像求顺毛的小狗。”

谢清霜没忍住,“哈哈哈”笑出声来。

萧无咎瞪她一眼,目光不善。

“谢清霜,你有没有半点世家贵女的样?”

谢清霜才不理他,拉着玲珑站起来,迎着风走到船边。

“姐,快来!这边风景好!”

沈疏竹站起身,走到船边。

湖风迎面吹来,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

两岸绿树成荫,远处青山如黛,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道道涟漪。

“确实别致。”她淡淡道。

萧无咎靠在柱子上,看着她们三个,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可他眼里只有那一袭水绿衣裙。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对身后的小厮说:“快上菜。”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清蒸鲈鱼、红烧鳜鱼、醋溜鱼片、鱼头豆腐汤,还有那道传说中的粼鱼翡翠羹——碧绿的羹汤里浮着星星点点的小银鱼,像翡翠里嵌着的碎银子。

玲珑吃得头都不抬,谢清霜一边吃一边跟她抢,两人差点打起来。

沈疏竹慢悠悠地吃着,偶尔看她们一眼,嘴角微微弯着。

萧无咎坐在她旁边,筷子都没怎么动,光顾着看她了。

几人正吃得开心,岸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