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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市区,往北开。

路灯越来越少,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池翡看着窗外,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她没有问。

陆烬的手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像在组织语言。

“我小时候,不住在老宅。”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爸我妈,带着我住在北边一个老房子里。后来他们出了事,我才被奶奶接回老宅。”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

“那房子,还留着吗?”

陆烬点头。

“嗯,我一直留着。”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的树枝刮着车窗。

尽头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

陆烬下车,推开铁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把车开进去,停在一栋老房子前面。

房子不大,两层,灰白色的墙,墙上爬满藤蔓。

陆烬下车,拉开车门,牵着池翡的手,走到门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铜的,磨得发亮。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暗,有股旧木头的味道,陆烬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是一盏吊灯,很老式,玻璃灯罩发黄,光昏黄黄的。

池翡环顾四周。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旧烟灰缸,墙角立着一架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灰。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

池翡走过去,看着那些照片。

第一张,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穿着军装,女的穿着白裙子,笑得灿烂。

男的眉眼和陆烬很像,但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浅灰。

女的也很漂亮,头发很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第二张,是这对夫妇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

第三张,是那个婴儿稍大一些,坐在草地上,手里抓着一朵花。

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

“这是我爸,我妈。”

陆烬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我不到五岁,他们就走了。”

陆烬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开口。

“车祸。冬天,路滑,车翻下山崖。我爸当场没了,我妈在医院撑了三天。”

他顿了顿,“她走的时候,我奶奶不在。是我姑父签的字。”

池翡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我奶奶,一直不太喜欢我。”

陆烬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爷爷是欧洲人,入赘到陆家的。我奶奶觉得,这是陆家的耻辱。我的眼睛,像我爷爷。她每次看见我的眼睛,都会皱眉。”

池翡想起陆奶奶的样子,一个很威严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人的时候,眼神很冷。

“我爸我妈结婚的时候,我奶奶不同意。她觉得我配不上我妈。”

陆烬走到钢琴前,手指在琴盖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

“我妈是学音乐的,钢琴弹得很好。我爸为了追她,专门去学了钢琴。”

他打开琴盖,黑白键上落满了灰。

他按下几个键,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我妈出事以后,我奶奶把我接回老宅。她不让我提我爸,也不让我提我妈。她说,他们是陆家的耻辱。”

他顿了顿,“她把我关在老宅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外人。她说,我的眼睛会吓到别人。”

池翡的眼泪掉下来。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硬,但她在发抖。

“后来呢?”她问。

陆烬握住她的手。

“后来,我长大了。我考上大学,离开老宅,自己住。我奶奶不让我用陆家的钱,我就自己赚。我做过家教,送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

池翡抱得更紧了。

“再后来,我赚了钱,开了公司,把陆氏集团买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奶奶才正眼看我。”

池翡抬头看着他。

“你恨她吗?”

陆烬想了想。

“不恨。她也是个可怜人。她这辈子,活得太紧了。”

池翡伸手,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但她的心是热的。

“陆烬。”

“嗯。”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陆烬笑了,他温和地看着她,“我知道。”

陆烬牵着池翡上楼。

楼梯很窄,木板吱呀作响。

二楼有三间房,他推开最里面那间。

“这是我小时候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

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只布偶熊,很旧,耳朵都磨秃了。

池翡走过去,拿起那只熊,有些不可思议。

“你小时候,抱着它睡觉?”

陆烬点头。

“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

池翡看着那只熊,针脚很细,但有些地方歪了。

不是专业裁缝做的,是一个妈妈,在灯下一针一线缝的。

她把熊放回枕头上,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本相册,翻开,是陆烬小时候的照片。

有趴在草地上的,有坐在钢琴前的,有抱着熊睡觉的。

每一张,都笑得灿烂。

那时候的他,眼睛是浅灰色的,但里面有光。

“你小时候,很爱笑。”池翡说。

陆烬走过来,看着那些照片。

“那时候,有人爱我。”

池翡握住他的手。

“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爱的人。”

楼下,客厅里。

陆烬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弹了一首曲子,是池翡没有听过的。

曲子很慢,很轻,像风又像流水。

她静静坐在一旁聆听着。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照得像月光。

“这是我妈教我的第一首曲子。”

他说,“她走以后,我再也没弹过。”

池翡走过去,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

不准,像小孩子乱按。陆烬笑了。

“你弹的什么?”

池翡也笑了。

“不知道,瞎弹。”

陆烬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琴键上慢慢弹。

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琴声从指缝间流出来,很慢,很轻,像夜风,像心跳。

“陆烬。”

“嗯。”

“以后,你教我弹琴。”

“好。”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画。

池翡靠在陆烬肩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她也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竟有些分不清是谁的。

池翡笑了。

她睁开眼,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年轻夫妇笑得灿烂,婴儿攥着拳头,小孩坐在草地上。

那些都是他。

那些都是他藏了多年的秘密。

现在,他把秘密告诉了她。

她决定把那些秘密,从此,都好好珍藏,放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