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人,集结得怎么样了?”曹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能联系的都联系上了,大概有四十余人,都是好手,分散在城外几个秘密据点。兵器、马匹、干粮也都备了一些。只是……洪州四门戒严,尤其是南门和西门,盘查极严,我们这么多人,还带着……”疤脸汉子迟疑了一下,看向曹慎。
曹慎知道他的意思。这么多人,目标太大,想悄无声息地出城几乎不可能。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带上母亲和妹妹!那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也是他的软肋,绝不能落在敌人手里!
“走老林沟。”曹慎眼中闪过一丝狠绝,“那里地形复杂,有小路可以绕过官道和关卡。虽然难走,但胜在隐蔽。分批出城,在沟外汇合。至于何家……”他顿了顿,“今夜子时,你亲自带一队最精干的人手,去柳条巷,把老夫人和小姐接出来。记住,要快,要干净,绝不能惊动其他人!”
疤脸汉子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硬抢了!柳条巷现在就是个马蜂窝,去那里抢人,风险极大!“大人,何家周围眼线太多,万一……”
“没有万一!”曹慎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必须成功!我曹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能连家人都保不住!按计划执行!出城后,一路向南,走老林沟的小路!”
向南?疤脸汉子愣了一下。向南是临川方向,再往南就是更偏远的山区和……宁州?去那里做什么?
但他不敢多问,曹慎此刻的神情如同濒死的野兽,让人不禁泛起寒意。
“是!”疤脸汉子躬身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曹慎颓然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今夜的行动,成功率不到五成。但他别无选择。留在洪州是死路一条,向北、向西都是韩烈的势力范围,向东是朝廷控制区,只有向南,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柳巡抚和韩烈即将彻底撕破脸;宁州那边最近很平静。
脑中一片混乱,倏地,曹慎猛地睁开眼睛,对侍立在一旁、同样面如死灰的师爷道:“去,把书房暗格里那几本最重要的账册和信函,还有那份名单,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好。”
“是,老爷。”师爷颤声应下。
夜色降临。
宁州城。
孙二收到了来自洪州的紧急密报。
曹慎今夜有异动,疑似准备出逃,目标可能是何家,方向疑似向南。
“终于动了。”孙二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将消息报给瑶草。
半个时辰后,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和我们预计的时间差不多。”瑶草看着地图上洪州的位置,“柳巡抚逼得太紧,韩烈态度暧昧,曹慎撑不住了。他选择向南,走老林沟,说明我们的引导起了作用。”
“老林沟那边的痕迹,已经按照计划布置好了。”孙二汇报,“我们的人已经就位,在几个关键节点潜伏监视,确保‘通道’畅通,同时记录他们的动向和人数。”
陆清晏道:“我们这边的哨卡,今晚会进行‘例行换防演练’,‘恰好’在子时前后,西侧第三号哨卡到第五号哨卡之间的巡逻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隙期’,大约两刻钟。”
“很好。”瑶草上前,手指在地图上从老林沟出口,划向宁州西侧山区,再指向宁州城西门外一片标注为黑松林的区域,“这里地形复杂,林木茂密,便于隐藏也便于包围。孙二,你亲自带侦缉队最精锐的两队人,提前埋伏在黑松林外围。等曹慎的人穿过空隙,进入这片区域后,先远远跟着。”
“是!”孙二应道。
“陆清晏,”瑶草转向他,“你带卫所第一小队,同样提前进入黑松林,但在更深处预设埋伏圈。一旦孙二确认目标,你们就进行围捕。记住,要制造足够的压力和混乱,但首要目标是生擒曹慎,其次尽可能活捉其党羽,尤其是如果何家母女在,务必保证她们的安全。如果对方反抗激烈……允许格杀,但曹慎必须活口!”
“明白!”
两人齐声领命,转身快步离去,投入紧张的临战部署。子时,洪州城。
万籁俱寂,只有打更人疲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往日这个时辰,除了巡逻的兵丁,早已无人走动。但今夜,几条靠近城墙根的阴暗角落里,却有黑影在无声地流动。
曹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十余条黑影鱼贯而出,为首正是疤脸汉子。他们身着深灰色夜行衣,口含枚,背插短刃,动作迅捷如狸猫,贴着墙根阴影,快速向城西柳条巷方向移动。
柳条巷第三户,何家小院。两个老仆早已被曹慎的人暗中控制,院门虚掩。疤脸汉子带人悄然而入,片刻后,两个被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身形颤抖的人影被迅速带出,上了停在巷口暗处的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入院到离开,不到一盏茶时间。
然而,就在马车启动、即将转入另一条小巷的刹那,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在柳条巷上空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有埋伏!”
“动手!”
几乎在响箭炸响的同时,原本寂静的巷子两头,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狭窄的巷道照得亮如白昼!人影幢幢,刀枪的寒光在火光下闪烁!
“是柳巡抚的人!”
“还有刘琨的人!”疤脸汉子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保护马车!冲出去!”
激烈的厮杀瞬间爆发!巷口狭窄,曹慎的死士们拼死阻挡着从两头涌来的伏兵,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响成一片!马车在混乱中试图强行冲撞,但很快被绊马索和长枪逼停。
“放箭!”黑暗中传来冷酷的命令。
密集的箭雨从两侧屋顶倾泻而下,目标直指马车和护卫的死士!
“母亲!小妹!”马车里传出女子惊恐的尖叫和老人的哭喊。
疤脸汉子挥舞钢刀,拼命拨打箭矢,身上瞬间被射中数箭,兀自死战不退。
今夜的任务,恐怕是失败了。对方早有准备,布下了天罗地网!
老爷的计划泄露了!
“走!快走!”疤脸汉子对着仅存的几个手下嘶声吼道,“带老爷走!别管我们了!”他猛地扑向马车,用身体挡住一侧车窗,瞬间又被几支箭钉在身上!
趁着疤脸汉子等人用生命争取到的短暂混乱,马车夫猛抽马鞭,驾着受伤的马匹,撞开侧面一堵本就有些松动的土墙,冲出小巷,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几名死士拼死跟上,但身后追兵的火把和呼喝声紧追不舍。
洪州城西,一片混乱。警报的锣声在各处响起,越来越多的火把向这个方向汇聚。
而此刻,曹慎本人,正带着另外二十余名心腹死士和师爷,从南城一处早已买通守卫的排水暗渠口钻出,如同丧家之犬,仓皇没入城外漆黑的荒野。他们听到了城中传来的厮杀声和警报,更是不敢停留,按照预定计划,向着南边的老林沟亡命狂奔。
老林沟入口,夜色浓得化不开。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曹慎一行人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地停下稍作喘息。清点人数,连同他自己和师爷,只剩下十八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城中情况不明,母亲和妹妹生死未卜,追兵可能随时会来。
“老爷,现在怎么办?”师爷面无人色,声音发抖。
曹慎咬着牙,望向黑漆漆的沟壑深处。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了。他深吸一口气,嘶声道:“进沟!走!快!”
一行人点燃了几支松明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密林。
随着他们的深入,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头顶的树冠阴影中,几双冰冷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目标十八人,曹慎在内,有师爷一名,其余皆护卫。未见女眷,未见马车。状态惊慌,有多人带轻伤。正沿预设标记方向行进。”暗哨将观察到的信息,通过极轻的竹哨声,一层层传递出去。
消息很快传到潜伏在老林沟另一端出口附近的孙二耳中。他眯起眼睛:“没有女眷……看来何家母女那边出了岔子,没能接出来。不过,曹慎这条大鱼还在网里。按计划,放他们出沟,进入缓冲带。”
曹慎等人丝毫不知自己已成为别人眼中的猎物。他们在老林沟中跋涉了近一个时辰,筋疲力尽,终于看到了前方透出的些许天光——快到出口了!
“快!出了沟,找个隐蔽地方歇歇脚!”曹慎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这一路虽然难走,但似乎并没有追兵赶来。难道……天不绝我?
然而,当他们小心翼翼钻出老林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远处隐约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快躲起来!”众人慌忙扑进路边的灌木丛,屏住呼吸。
只见一队约三十人的骑兵,举着火把,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巡逻而来,盔甲鲜明,正是宁州卫的装束!他们似乎在进行什么演练,队形有些松散,彼此大声交谈着。
“……听说西边三号哨卡今晚换防,出了点小岔子,队长正发火呢……”
“……可不是,这大半夜的,也不消停……”
“……都精神点,城主说了,最近不太平,严防死守……”
骑兵队从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前不远处的官道经过,竟没有发现他们,径直向着西边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曹慎等人趴在冰冷的泥地里,直到骑兵彻底消失,才敢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老爷,刚才他们说的……”师爷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是不是……那边守卫会松懈?”
曹慎心中也是一动。刚才那队骑兵看起来纪律并不十分严明,南边是宁州城,硬闯是找死,但西边……如果能趁哨卡混乱溜过去,进入更西边的山区,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就在他心思急转、犹豫不决时,一个手下忽然低呼:“老爷,快看!这里有脚印!还有马粪!好像是刚留下不久的,指向南边那条小路!”
众人凑过去,借着微弱的星光,果然看到泥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和新鲜的马粪,痕迹延伸向一条偏离官道、通往南面丘陵的狭窄土路。那条路看起来崎岖荒凉,不像是常有人走。
南边?
曹慎看向那条小路。
绝境之中,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放大成希望。
“走这边!”曹慎一咬牙,指着南边那条小路,“快!”
一行人再次踏上逃亡之路,沿着那些痕迹,钻进了南边的丘陵地带。
宁州城西,黑松林。
这里已是宁州城实际控制范围的边缘,林木更加茂密幽深,夜枭的叫声时远时***添几分阴森。
孙二如同鬼魅般从一棵古树后闪出,对身边同样潜伏的陆清晏低语:“来了。十八人,状态极差,正沿着预设路线进入黑松林外围,方向直指林内深处那条废弃的猎户小屋。”
陆清晏点点头,眼中寒光闪动,对身后黑暗中做了几个手势。潜伏在四周的第一小队士兵,无声地握紧了武器,调整着呼吸。
曹慎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中穿行,体力早已透支,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撑。他们看到了前方林中隐约有一点微弱的、似乎是灯火的光亮。
“前面有光!可能有人家!”师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向光亮处摸去。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小屋,距离光亮不足五十步时——
“咻——嘭!”
一支带着哨音的火箭冲天而起,在黑松林上空炸开!
“宁州卫在此!何方贼子,擅闯我境?!”陆清晏冷冽的喝声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林中炸响!
刹那间,四周火把齐明!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宁州卫士兵从树木、岩石、土坑后现身,弓弩上弦,长枪如林,将曹慎一行人团团围在中央!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曹慎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中计了!
此时脑中闪现之前的一幕幕。
心中恍然。
哪里是天无绝人之路,只是对方为了围捕自己设计的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从老林沟的“标记”,到官道上的“巡逻骑兵”,到小路上的“痕迹”,再到这林中的“灯火”……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