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拉着越卿卿,一路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才松开她。
四下寂然,方才院中的鸟雀声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卫珩,你想说什么?”
方才他提起前太子、提起东宫绛萼梅。
越卿卿就知道,卫珩知道些什么。
卫珩却没有松手,反而微微俯身。
“能用宸字做标记的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越卿卿心口一紧。
她自然知道宸字指代帝王,皇室贵胄,寻常百姓别说用这个字做信物,便是提一句都要谨小慎微,更何况是刻在贴身玉佩上。
“宸,是帝王星,是东宫储君专属的字号。”
卫珩叹了口气,看向越卿卿。
“当今陛下登基前,只是普通皇子,从未用过宸字,而当年的前太子景宸,名中带宸,东宫的信物、器物,皆刻宸字,这是满朝文武皆知的规矩。”
前太子景宸。
当年前太子谋逆事发,满门抄斩,东宫上下血流成河。
时隔二十年,依旧是朝野上下讳莫如深的禁忌。
她只当是朝堂纷争,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世竟会和这位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的废太子扯上关系。
“你是说……我是前太子的人?”
“不是前太子的人,是他的骨血。”
卫珩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你左肩的红梅胎记,形如绛萼梅绽放,和当年东宫太子妃的眉心花钿,一模一样。那枚宸字玉佩,是太子殿下亲手打造,唯独给过尚未出世的孩儿。还有这片绛萼梅,是太子妃最爱的花,东宫的暖阁里,常年养着,即便是冬日,也能凌寒开放。”
他顿了顿,拉着她坐下。
“永和十七年三月初三,正是前太子满门被斩的第三日,当年太子妃临盆在即,恰逢东宫祸起,心腹拼死将你送出京城,一路辗转到朔方,弃在梅林之中,盼你能寻得一线生机。”
“江城主捡到你,将你养在身边二十年,护得你周全,可这身世的烙印,终究躲不过。”
越卿卿摇摇头,只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她本来只想找到天音令离开,可是现在,命运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彻底笼罩其中。
“不可能……”
“前太子是谋逆罪人,满门抄斩,怎么会有遗孤存活?若是真的,当年为何不杀我?为何要留我到今日?”
“因为当年太子谋逆,本就是冤案。”
卫珩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缓缓开口。
“当今陛下登基来路不正,借构陷太子铲除异己,当年东宫上下,并非全被斩杀,有一批旧部隐于民间,一直在寻找太子遗孤,盼着有朝一日能为太子翻案,还东宫清白。”
他上前一步,重新握住她的手。
“那封信,多半是东宫旧部所写,他们找到你,一是提醒江城主护你周全,二是想告诉你真相。而我,也是在看到你左肩的胎记,再见到这片绛萼梅时,才彻底确认你的身份。”
“卿卿,你不是普通女子,你的身上,背着东宫满门的冤屈,背着二十年前的惊天秘闻。”
春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花,飘落在两人脚边。
“当初萧鹤归去永州,也是因为皇帝知道了你的存在,派人前去调查。”
“他为皇帝处理一桩旧事,便是这件。”
越卿卿皱眉,然后站起身来。
“卫珩,卫家当年,是前太子旧部吗?”
闻言,卫珩点点头:“是也不是,卫家是纯臣。”
这场争斗,卫家没有掺和,才得以独善其身。
“你知道关于那年那件事情,更多的真相吗?”
卫珩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
“更多的真相……”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牵起一丝苦涩。
“我若是说,卫家之所以能成为纯臣,是因为当年祖父提前嗅到了风声,在太子谋逆案发之前,便与东宫划清了界限,你信吗?”
越卿卿心头一震,抬眸看他。
他的侧脸在树影下显得轮廓分明,像是咬住了什么不肯松口的话。
“卫家没有参与构陷太子,却也没有出手相救。”
卫珩的声音像一潭死水,可越卿卿听得出,那死水底下压着怎样翻涌的暗流。
“父亲当年与太子殿下有同窗之谊,两人曾一同在上书房读书,太子称他一声兄长,他称太子一声殿下。可事发那日,太子派人持东宫令牌求见父亲,祖父却勒令闭门不见。”
他转过头来,看着越卿卿的眼睛。
“那人持的令牌上,刻的便是宸字。”
越卿卿攥紧了袖中的手。
“不是不想帮,是没有帮。”
“是。”
卫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父亲一生最悔之事,便是那日闭门不见。”
此后数年,这已然成了卫珩父亲的一桩心病。
可太子已经死了,说再多的也没用了。
“若是你想复仇,卫家会鼎力相助。”
卫珩扶住越卿卿,却见姑娘的身子颤抖。
她的身体里,住了两个灵魂。
一个是真正的越卿卿,在得知杀父之仇后,吵嚷着要报仇。
另一个,则是来自现代的她。
她不愿掺和进这些事情中,她只想找到天音令,离开这里。
“让我想想吧。”
越卿卿摇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无论如何,我都陪着你,你去寻天音令,也无可厚非。”
“天音令便足以号召天下有才之士。”
他将越卿卿送回房间,又让丫鬟准备了些吃食。
越卿卿在床上躺尸,看着头顶,她闭上眼。
“我也很想为你的父母报仇,但我的手中哪里有兵力?”
“是是是,我知道,我占用了你的身体,应该回报你的。”
她自然自语,却在脑海中的那个声音说完后,愣了下。
‘你的身边,早就站着整个大雍的将来,难道,还需要你自己去招兵买马?’
‘你我本就是一体,不分彼此,我只想替我父母报仇,杀了狗皇帝。’
‘这天下,他不配拥有,这龙椅,他更不配坐。’
越卿卿猛地睁开眼,便对上了萧景昭担忧的脸。
“姐姐,你都昏睡两天了,再不醒,我们就要带你回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