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握着那块令牌,指节泛白。
“尉迟赫。”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陌生得像是在叫另一个人。
宝儿窝在他怀里,小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你怎么了?”
赤阳低头,对上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忽然就觉得心里的郁气散开了些。
“没事。”
他扯出一个笑。
“哥哥没事。”
宝儿歪着脑袋看他,然后伸出小肉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像他平时哄自己那样。
“哥哥不怕,宝儿在呢。”
赤阳一怔,随即眼眶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抬头看向灰衣人:“你叫什么?”
“属下姓沈,单名一个厉字。”
灰衣人抱拳:“当年是王爷帐前亲卫,后来奉命留在京中,周大哥带着您隐退后,我便一直藏在暗处。”
“周大哥……我义父,他现在在哪?”
沈厉沉默了一下:“周大哥……三年前就过世了。”
赤阳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前。
义父是三年前走的,走之前只跟他说,要去远行,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他信了。
他等了三年,等义父回来。
原来等不到的。
沈厉看着他的神情,轻声道。
“周大哥走的时候,托人给我带过话,他说,小公子长大了,懂事了,让他别再等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没能看着您长大,可他不后悔。”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他要做的,就是给您将未来的路都铺好,不让您再受伤。”
赤阳低着头,半晌没动。
宝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把小脸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地陪着他。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赤阳才抬起头,眼眶红着,却已经没有泪。
“那些追杀我的人,还会再来吗?”
“会。”沈厉点头。
“他们已经摸清了方向,不会善罢甘休。这里只是暂避,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
赤阳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沈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周大哥不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小公子就该像个寻常孩子一样长大,不用背负那些。等您自己想明白了,等您自己想知道,再说不迟。”
赤阳攥紧了手里的令牌,令牌的边角硌进掌心,疼得真切。
寻常孩子。
他这辈子,从被义父捡回去的那天起,就没当过寻常孩子。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义父是想让他当的。
哪怕只有几年,也想让他当。
“雪团呢?”他忽然问。
沈厉往外看了一眼:“在外面守着。她娘带着另外两头狼追着那些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雪团在,它们就能找到咱们。”
赤阳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宝儿。
宝儿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强撑着不肯睡,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
“睡吧。”赤阳轻声道,“哥哥在。”
宝儿眨眨眼,小声问:“哥哥不走吗?”
“不走。”
“那些人还会来抓宝儿吗?”
赤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会。哥哥不让。”
宝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哥哥最厉害啦!”
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赤阳抱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下来了一点。
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宝儿。
有雪团。
有眼前这个拼死来报信的沈厉。
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却拼着命带着疫病也要来找他的黑衣人。
他爹被人害死了,满门一百三十七口,只剩下他一个。
可他活着。
他活着,就得做点什么。
赤阳抬起头,看向沈厉:“天亮之前,我们往哪走?”
沈厉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沉的、像烧过的炭火一样的底色。
他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往北。”沈厉说,“北凉十三部在等着您。”
“当然,去不去,是您的权利。”
赤阳点头,把令牌收进怀里,又把宝儿抱紧了些。
山洞外,雪团轻轻呜咽了一声,像是在说,她在。
远处,隐隐传来狼嚎。
是雪团的娘,带着另外两头狼,还在追着那些人的踪迹。
夜色很深。
可天,总会亮的。
半个时辰后,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赤阳瞬间惊醒,一手护住怀里的宝儿,一手摸向腰间那把短刀。
沈厉已经闪身到洞口,透过遮掩的灌木往外看。
然后他的神色松了下来。
“是它们。”
灌木被拨开,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钻了进来,身后跟着另外两头灰黑色的狼。
雪团立刻迎上去,亲昵地蹭着那头白狼的下巴。
白狼低下头,舔了舔雪团的脑袋,然后抬眼看向赤阳。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沉静,威严,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温和。
赤阳看着它,忽然想起沈厉说过的话。
北凉十三部,只认王爷。
那这头狼呢?
它也认吗?
白狼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垂下头,伏低了前身。
那是狼群对头狼的礼节。
赤阳怔住。
沈厉在旁边轻声道:“王爷当年救过它的命,它是北山狼王,带着它的狼群,一直在护着您。”
宝儿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白狼,愣了一瞬,然后惊喜地小声叫:“大狗狗!”
白狼耳朵动了动,看了她一眼,居然没有恼,反而轻轻喷了口气,像是在笑。
雪团在旁边欢快地摇尾巴,好像在说:这是我娘!厉害吧!
赤阳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他知道身世后,第一次笑。
他抱着宝儿站起来,看向沈厉。
“宝儿不能跟着我去北凉,我先把她送回去。”
听到这话,沈厉知道,他是打算要去北凉了。
宝儿似乎也察觉出了赤阳的意图,抱着他不撒手。
“宝儿乖,哥哥先送你回去。”
他不可能放下仇恨,但是他的仇恨,不能将宝儿牵扯进来,所以他得送宝儿回去,回到她的家人身边。
“哥哥要离开宝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