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白瓷咖啡杯就搁在右手边三指宽的位置,杯口袅袅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一片彻底凉透的沉寂。
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细密的水汽,晶莹微润。
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而他竟浑然未觉,连指尖靠近时的微凉都未曾留意。
傅知遥往后重重靠进宽大舒适的真皮椅背。
脊骨微微陷进柔软支撑里,眉心却拧成一道浅浅的川字。
他左手食指与中指的指节不耐烦地、一下、又一下。
笃笃笃地敲着面前那张光洁如镜的红木桌面,声音清脆、短促、带着压抑的焦躁。
心底那点烦闷,仿佛被这节奏一点一点叩醒,越敲越响,越敲越沉,像一块无声坠入深井的石头,咕咚、咕咚,直沉到心尖最底下。
他皱着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自问。
“我咋就稀里糊涂想她了呢?”
才隔了一天没见啊。
不过是二十四小时,七百二十分钟,四万三千二百秒,连个完整的工作日都还没熬过去,心口却像被谁悄悄塞进一只活生生的小兔子,扑通、扑通、扑通……
乱跳得毫无章法,又密又急,一声紧过一声,撞得整个胸腔隐隐发麻,连肋骨都似乎在跟着共振。
傅知遥自己都愣住了,指尖悬在半空,忘了继续敲击,呼吸微微一滞,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原来洛舒苒早早就悄悄钻进他心里这么深了,深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那根名为“她”的细线,不知从哪一天起,便已无声无息、密密缠绕,一圈、两圈、无数圈,深深勒进肌理,渗入骨血,牵一发而动全身,收都收不回去,松也松不开。
手头的事干不下去了。
那份刚批完一半的季度预算报表,此刻摊在桌角,纸页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捏出几道浅浅折痕。
脑子嗡嗡作响,像塞满了成千上万只暴躁飞舞的蜂群,振翅声嘈杂刺耳,嗡。
嗡。
嗡。
搅得太阳穴一阵阵突突跳疼。
连一封再简短不过的内部邮件,他盯着看了三遍。
逐字逐句默念,可视线扫过第一句话。
“请各部门于本周五前提交q3重点项目进展表”,竟还是没读懂这句话在说什么。
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蒙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毫无意义。
他也没多想,甚至没给自己留半秒犹豫的时间。
大脑尚在迟疑,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
钥匙串“哗啦”一声利落地抄进掌心,金属齿牙硌着掌纹,冰凉又踏实。
人已倏然起身,西装裤线绷直,步伐沉稳又迅疾,大步流星朝电梯口走去。
车钥匙拇指一按,清脆的“嘀”声划破走廊寂静,楼下停车场那辆哑光黑SUV应声解锁。
引擎低吼着启动,沉稳有力,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骤然苏醒。
车轮轻碾过地面,方向明确、毫不迟疑,稳稳驶向她住的那片老城区。
青砖灰瓦、梧桐掩映、晾衣绳上飘着碎花床单的老城区。
停稳车,他缓缓松开方向盘,身体向后靠进宽厚柔软的驾驶座里,没有急着解开安全带下车,只是抬起右手,用食指与中指夹住领带结。
略一用力,便将紧缚脖颈的深蓝领带松开了两寸。
指尖顺势探入西装内袋,不紧不慢地摸出一包烟。
铝箔纸包裹严实,边缘微微起皱,是常抽的老牌子。
银色打火机“啪”地一声清脆弹开,金属盖翻起时带起一道微光。
火石擦过砂轮,“噌”地跃起一小簇橙红火苗,迅速而稳定地向上蹿升,温柔又执拗地舔舐着烟卷前端的烟丝。
一点微弱却倔强的赤红,在昏暗密闭的车厢里明明灭灭,忽明忽暗,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跳。
他低头凑近,深深吸了一口,辛辣、微苦。
略带焦香的烟气瞬间冲入口腔,顺着气管直撞肺腑,激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灼烧感。
随即,他缓缓仰起下颌,唇间徐徐吐出一道绵长的乳白烟雾。
那烟雾先是凝滞,继而轻盈升腾,袅袅盘旋,渐渐氤氲弥漫。
模糊了他高挺鼻梁与薄削下颌的清晰轮廓,却始终无法遮掩他眼底那一片沉沉的、不容错辨的专注。
可那双眼睛,却像两枚淬过寒铁的钉子,冷硬、锋利、纹丝不动,死死钉在对面居民楼的某一处。
十四楼,靠东边那扇窗,窗帘半拉,暖黄灯光从细密的蕾丝缝隙里渗出来,柔柔地洒在玻璃上,映出一圈温润光晕。
那光,安静、恒定、固执,仿佛早已等候多时,温柔得令人心口发烫,又固执得让人无可回避。
跟老婆冷战第一天,他就坐立难安,心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反复揉搓着,又酸又胀。
明明早上出门前还赌着一口气甩上门,可此刻隔着三百米远的夜色与楼宇,光是望着那扇亮灯的窗,就想得不行,想得喉咙发紧,想得指尖无意识蜷缩,想得连呼吸都浅了一分。
烟不知不觉烧到了滤嘴,灼热滚烫的余烬猝不及防贴上指腹,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来。
他这才略略一怔,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拇指与食指一捻,随手朝窗外一弹。
那截猩红的烟屁股裹挟着一点将熄未熄的星火。
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促却异常清晰的微弯弧线,“嗖”地一声破空而去,迅疾坠入楼下浓稠无声的黑暗之中。
眼神倏然一沉,眼尾微压,眸底最后一丝犹疑、迟疑。
自我拉扯的游移,彻底如薄冰般碎裂、消散,再不见半分动摇。
唯余一种近乎冷峻的笃定,沉甸甸地压在瞳孔深处,像磐石落定于深水。
他推门下车,车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
锃亮的黑色牛津皮鞋踏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鞋尖微转。
随意而精准地碾过地上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暗红火星。
火星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滋”一声轻响,青烟微冒,随即彻底黯淡下去。
他旋即转身,步幅极大,节奏极稳,肩线绷直,脊背挺拔如松。
大步朝单元门走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沉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他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人都已经蹲楼下了,哪还有不上楼的道理?
退一步,不是怕。
进一步,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