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暮色已悄然浸染,灰蓝色的云絮温柔浮游。
晚霞的最后一抹橘粉正缓缓褪成淡紫,余晖如融化的蜜糖,正一寸寸消散于微凉的暮霭之中。
她忽然想起。
今晚,自己还约了萧燃吃饭。
傅先生亲自下厨,红烧肉炖得酥烂油亮、酱汁浓稠微甜。
糖醋排骨炸得外脆里嫩、酸香扑鼻。
就连米饭,都是用新收的秋稻米,文火慢焖,粒粒饱满莹润,香气氤氲满室……
光是这么一想,舌尖仿佛已尝到了那股暖融融、甜丝丝的味道。
傅知遥却始终盯着王亮亮。
盯着他坐立不安的肩线、不断摩挲手机壳的拇指、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那副恨不得立刻起身夺门而出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就在王亮亮伸手去拿外套的瞬间,傅知遥忽然开了口。
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如磐石。
“王先生,您今天来咨询的这件事……您跟王太太,提前沟通过吗?”
王亮亮动作一顿,手指僵在西装外套的纽扣上。
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局促地摸了摸后脑勺,指节泛白,脸上写满了老实与无奈。
他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把房子过户给我媳妇儿,这话绝对没掺半点假,是真心实意的。
可她心里直打鼓,总觉得不踏实。
怕这房子成了枷锁,怕我家人日后反悔翻脸,更怕她妈那边觉得‘得了便宜还卖乖’,越发看她不顺眼……
偏偏这时候,我姑和我舅全知道了,三天两头往我家跑,进屋就摔杯子。
拍桌子、瞪眼睛,说话带刺、句句扎心,还当着全家人的面,指着我媳妇儿的鼻子骂。
说她心术不正、装贤惠、骗婚图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我媳妇儿哪受得了这个?
从小到大,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的人,天天躲在卧室里哭。
枕头湿了一条又一条,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连睁都睁不开,见人都得戴墨镜遮着……”
傅知遥轻轻点了点头,眉宇间透出一丝了然与沉静,声音温和而清晰。
“哦,清楚了,王哥你……”
“叮铃铃。叮铃铃。”
手机又响起来了,一声紧过一声,尖锐、急促,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耳畔嗡嗡震动。
王亮亮脸色骤然一白,额角青筋微跳,慌忙抬起右手用力摆了摆,硬生生截住话头,嗓音里满是窘迫和焦灼。
“哎哟对不住啊傅律师!今天真得先撤了!我媳妇儿还在家等着呢,我再不回去,她该更难受了!”
洛舒苒静静望着他,只见他指节泛白、青筋微凸,双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指腹甚至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她心口蓦地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迟疑片刻,还是轻声提醒道。
“王哥,您的起诉材料……还没签呢。”
那铃声就像催命符一般,紧一阵、急一阵,一下比一下更刺耳,一下比一下更不容回避,仿佛火烧屁股似的,灼得人坐立难安。
王亮亮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他语速快得几乎带出气音。
“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我媳妇儿开口!二位律师放心,这官司我铁定要打!
真不是敷衍!今儿真走不开,明早我一定准时来,表格填好、定金带齐,您看成不成?”
按律所的规矩,这活儿不能这么办。
材料未签、委托未立、定金未收,案子根本不算正式受理。
洛舒苒刚蹙起眉,唇边刚浮起一点欲言又止的弧度,想开口再说两句,傅知遥却已含笑接了过去,语气从容不迫,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宽厚。
“行,没问题。王哥您先忙,我们明天在所里等您。”
“太谢谢了!太谢谢了!”
王亮亮嗓音都发颤了,又急又软,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感激。
他手指一拧轮椅把手,轮子飞快一转,“哧溜”一下就滑出了办公室门,背影仓促得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严实。
“唉……”
洛舒苒望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光线斜斜切过光洁的地板,映出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她缓缓转过头,毫不客气地狠狠剜了傅知遥一眼,眸子里全是没压住的质疑与不满。
“这不明摆着吗?他压根儿没跟老婆通气就自己跑来的!
真要是两口子商量好了,能听见电话就跟踩了电门似的往外冲?万一他回家一说崩了,明天甩手不来,咱俩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又是倒水递纸巾,又是听他讲半天家事。
傅知遥连刚回国的老朋友都撂在公寓里不管了!
傅知遥低笑一声,眼尾微弯,像落进了一小片暖光。
他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动作轻缓,掌心温热。
对上她那双亮晶晶又带点小埋怨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悄悄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语气温温的,像春日晒过的棉絮。
“别愁,他肯定来。说好今晚一块做饭的,咱去超市呗?你想吃啥,随便挑,我买单。”
“真的?”
洛舒苒眼睛唰地亮了,像夜幕骤然被掀开一角,一下子涌进两颗清亮亮、水灵灵的小星星。
她直勾勾盯住他,睫毛扑闪,唇角不受控地往上翘,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嗯,真的。快收拾包,下班啦。”
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与轻快,眼尾微微弯起,像初春新绽的桃花瓣,“真的哦,不是开玩笑,你瞧,连打卡机都亮着绿灯呢!”
话音未落,她“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桌角散落的几页纸张。
随即一把抓起搁在键盘边的钢笔,笔帽都没来得及拧紧,就攥在手心里,转身便往门外跑,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像只迫不及待要扑向春天的小鹿。
人一走,傅知遥靠进椅背,望着门口那抹浅蓝色裙角消失的方向。
忍不住笑着摇摇头,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温柔,像被晚风揉软的云絮,又似静水投石泛开的涟漪。
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腕表,搁在桌角,指尖在光滑的金属表带上轻轻一叩。
才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划了两下,拨通萧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
三声短促的忙音,足足响了七八下,才被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