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元年六月,馆陶王刘旭的车队抵达敦煌。
此时的西域,战云密布。康居国王摩诃那亲率三万大军,联合大宛一万、疏勒八千,将西域都护府所在的它乾城围得水泄不通。王骏率五千守军苦撑,粮草只够十日。
刘旭没有直接去它乾城,而是转道向南,先到了大宛国的都城贵山城。大宛国王昧蔡是个六十余岁的老人,贪财好利,反复无常。见到刘旭,他颇为惊讶:“汉朝是没人了吗?派个病秧子来?”
刘旭不卑不亢:“外臣虽体弱,但代表大汉皇帝陛下。陛下有礼相赠。”
他命人抬上十个大箱,打开一看,全是丝绸、瓷器、茶叶,还有一箱金饼。
昧蔡眼睛亮了:“这……这是……”
“这只是见面礼,”刘旭道,“若大王愿与大汉重修旧好,开放商路,每年的贡赐十倍于此。”
十倍?昧蔡心动,但还是犹豫道:“可是康居国王那边……”
刘旭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上缓缓展开。昧蔡凑近一看,只见图上标注着康居、大宛、疏勒三国的兵力部署,连粮草囤积之处都一清二楚。
“大王请看,”刘旭的手指落在康居王帐所在道,“摩诃那虽有三万大军,却分兵三处。他乾城下两万,自留八千亲卫,另遣两千驻守弓月道。若大王此时截断弓月道,康居军心必乱。”
昧蔡倒吸一口凉气惊讶道:“你们怎知……”
“大汉经营西域数十年,”刘旭收起地图,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有些消息,比大王想象中更快。康居王许诺战后分大宛三城,可大王想想,若康居得势,大宛还能存否?昔年乌孙之祸,大王不会忘了吧?”
昧蔡脸色骤变。十多年前,乌孙内乱,康居趁机吞并其北境七百里,大宛险些唇亡齿寒。这年轻人看似病弱,句句却戳中要害。
“况且,”刘钦轻咳几声,侍从忙递上药囊,他却摆手推开,“大王可知,康居王为何急着攻它乾城?”
“为何?”昧蔡不解。
“因为匈奴单于病重,呼韩邪与左谷蠡王争位,无暇西顾。康居想趁此机会独霸西域,”刘旭目光如炬,“可大王想想,若大汉退去,康居下一个目标是谁?”
殿中一时寂静。窗外传来驼铃声声,商队正经过贵山城下。昧蔡望着那些满载货物的骆驼,想起每年从丝绸之路上赚取的巨额财富——那是康居的沙漠与草原永远无法给予的。
“若……若本王相助,”昧蔡终于开口,“汉朝能保大宛几代?”
“康居能给大王什么?”刘旭反问,“劫掠所得,七成归康居,三成分给大宛、疏勒。而与大汉通商,所得全归大王。孰优孰劣,大王明鉴。”
昧蔡沉吟。确实,跟着康居抢劫,风险大收益小;而与大汉通商,稳定又暴利。“可是……康居有三万大军……”
“大汉也有,”刘钦微笑,“王骏将军已平定匈奴,正率五万铁骑西进,不日即到。到时康居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大宛?”
这话半真半假。王骏确实在回西域的路上,但只有两万人。不过昧蔡不知道,他被唬住了。
“容本王……考虑考虑……”
昧蔡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枚汉朝使节带来的玉璧——温润的触感与康居人惯用的骨饰截然不同,像极了传说中长安的繁华。
“大王慢慢考虑,”刘钦起身,“不过外臣提醒一句,机不可失。若等王将军到了,这份情谊,可就不值这么多了。”
软硬兼施,昧蔡最终答应:“好!本王这就撤兵,与大汉重修旧好。”
大宛一退,疏勒国王尉冲也动摇了。刘旭如法炮制,用重利说服尉冲撤兵。
短短十日,康居的联军土崩瓦解。摩诃那得知消息,气得吐血:“废物!都是废物!”
但他不甘心失败,亲率三万大军猛攻它乾城,要做最后一搏。这时,刘旭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亲自去康居大营,与摩诃那谈判。
“王爷不可!”随行官员劝阻,“摩诃那残暴,此去凶多吉少!”
“正因为他残暴,才要去,”刘旭道,“残暴之人往往多疑,我越是坦然,他越不敢动我。”
刘旭只带了两名随从,骑马出城,径直走向康居军营。城头上的汉军将士看得心惊肉跳,有人甚至拉满了弓,生怕康居人突然发难。
摩诃那听说汉使来了,而且是那个病弱皇子,惊讶之余,命人带进来。帐中,摩诃那高坐主位,左右刀斧手林立,杀气腾腾。刘钦却面不改色,从容行礼。
“汉使刘钦,见过康居国王。”刘旭拱手行礼。
摩诃那打量他:“你就是那个说退大宛、疏勒的汉人王爷?看不出,小小年纪,有这等本事。”
刘旭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大王过誉了。非是刘旭有本事,而是大汉与西域诸国本有盟约,大宛、疏勒不过是重信守诺、深明大义罢了。”
摩诃那冷笑:“盟约?本王怎么听说,你是用金银财宝买通了他们?“
“大王既知金银可买通人心,”刘旭目光坦然,“那也该明白,金银买不来真正的臣服。大宛、疏勒归附大汉,是因为大汉能给他们安宁,而非战火。”
摩诃那猛地拍案:“你是在教训本王?”
帐中刀斧手齐声呼喝,刀光森然。两名随从面色发白,刘旭却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摩诃那:“不敢。刘旭此来,是想问大王一句——这三万大军,每日耗费粮草几何?”
摩诃那一怔。
“它乾城虽小,却城高池深,汉军士气正盛。”刘旭语气平和,仿佛在谈论天气,“大王强攻三日,折损几何?若再攻七日、十日,康居国内,可还安稳?”
摩诃那脸色阴晴不定。他当然知道国内局势——长子与次子争储,贵族各怀异心,他率军远征,本就冒着极大风险。
“你在威胁本王?”
“在下在陈述事实。”刘旭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奉上“这是大汉皇帝亲笔国书,愿与康居永结同好,开通商路。它乾城为西域都护府治所,可设互市,康居商队往来,只抽三税,比之往日绕道匈奴,节省何止千里?”
摩诃那接过国书,却不展开,只盯着刘旭:“你凭什么以为,本王会答应?”
“大王可以不答应。”刘旭迎上他的目光,“但刘旭死于此帐,它乾城不会降,大汉不会忘。届时西域诸国皆知,康居王杀汉使、背盟约,试问谁还敢与康居通商?谁还敢借道康居?大王纵得它乾城,失的却是整个西域。“
帐中死寂。
摩诃那忽然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苍凉:“好!好一个汉家皇子!本王纵横西域三十年,今日竟被一个病秧子拿捏住了!”
“不过本王凭什么相信你?”摩诃又道。
“凭我父皇,”刘旭正色,“孝宣皇帝在位时,对西域诸国以诚相待,有目共睹。如今我皇兄继位,一脉相承。若国王不信,我可留在康居为质,直到商路开通。”
以皇子为质?这诚意够大了。摩诃那动容:“你……你真敢?”
“为国为民,有何不敢?”刘旭昂首。
摩诃那沉思良久,忽然大笑:“好!有胆识!本王就信你一次!”他当即下令撤兵,与大汉签订和约:康居称臣,开放商路,永不侵犯。
消息传回它乾城,王骏喜极而泣:“馆陶王...馆陶王以一人之力,平定西域啊!”
刘旭在康居为质三月,直到商路正式开通,才启程回汉。临行前,摩诃那亲自送他:“二皇子,本王敬佩你的勇气。从今往后,康居永为大汉之友。”
“谢大王。”回程路上,刘旭病倒了。三个月的劳心劳力,加上西域的恶劣气候,让他旧疾复发,高烧不止。随行太医束手无策,只能日夜兼程赶回长安。
十月初,车队进入玉门关。关外,一队人马早已等候——是太后王昭华!
她从匈奴归来,得知儿子去了西域,立即赶到玉门关迎接。当看到马车里昏迷不醒的刘旭时,她心如刀割。
“旭儿……旭儿你醒醒……母后来了……”王昭华焦急的唤道。
刘旭在昏迷中喃喃:“母后……儿臣……儿臣没给大汉丢脸……”
“没有,你做得很好,比母后想象的还要好。”王昭华泪如雨下。
她命车队全速回京,同时飞鸽传书,让秦越在长安准备一切。但刘旭的病太重了,几次呼吸停止,全靠太医用金针续命。
八百里加急,七日抵京。秦越早已候在城门,见到刘旭,立即施救。
金针渡穴,汤药灌服,三日三夜未敢合眼。秦越以毕生所学,终于将刘旭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第四日清晨,刘旭悠悠转醒,见帐顶绣着熟悉的云纹,便知已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