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里那摞棉衣已经送完了,两手空空,却还是保持着抱东西的姿势,像是忘了放下来。
走到街角,萧思远忽然停下脚步,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那个推我们进箱子的人,他的尸首也没找到。”
没有人接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人后背发凉。
卫子靖站在褚云霁身后,看见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走吧。”褚云霁说,“还有几家。”
季疏文奉旨查案,有褚云霁垫好了底,他的动作快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人犯、证据、卷宗,一样一样地从这边的理事厅搬到那边的理事厅。
褚云霁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子被抬出去,一箱又一箱。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他们亲手整理出来,彻夜不眠调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离开。
季疏文的查法很简单,由腰腰等人指认,凡是去过不羡仙的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凡是在不羡仙里做过恶事的,一律下狱论罪。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
大理寺的衙门里,哭的、喊的、磕头求饶的,闹了好些日子。
每天早上都有新的名单贴出来,红彤彤的告示,贴在衙门口,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指着上面的名字,交头接耳。
“又倒了一个。”
“那不是刑部的谁谁谁吗?”
“活该。”
“……”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张名单上,始终没有临王的名字。
半个字都没有。
陛下不提,季疏文、刑部、大理寺、京兆府像是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个人。
那些去不羡仙的官员,没有一个供出临王。
案子结了,人犯判了,官员处置了,一切都结束了。
就像幕后主使从来不是临王。
甚至因为红霓捐赠有功,好些百姓都感激着临王府呢。
褚云霁坐在理事厅里,面前摊着那份邸报,上面列着所有被处置的官员名单。
他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漏,然后放下,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萧思远站在门口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子靖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他桌上。
褚云霁端起碗,一口气喝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紧紧地抿着唇。
卫子靖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轻声问,“少卿何事忧心?是不是其中漏了谁?要不要去给季少卿报个信?”
褚云霁放下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管不了。”
不止季疏文,他自己也管不了。
只要陛下不想,谁也管不了。
卫子靖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看着褚云霁把那份邸报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压在手肘底下。
案子毕了,木橦被判了斩首,行刑前褚云霁带着萧思远和另外那两个活下来的衙役去向他道谢。
谢他那位同窗的救命之恩。
木橦说,他那位同窗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总是把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挂在嘴边。
说他是在木橦求到他头上,想到在仙乐楼看见过刘千语,后来又看木橦卖身进了仙乐楼才察觉不对劲。
其实他也在调查,只是他隐忍,缓慢,不露任何马脚,缓慢地接近自己怀疑的上司。
但他还是太慢了,最后只来得及救下褚云霁他们,连自己都没能活下来。
木橦说他很惭愧,自己死就算了,还连累了别人。
说完又笑着说还好,他马上就可以亲自去道谢了,也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行刑那天,那天卫子靖没有去看,萧思远也没有去。
是顾恒则去的,回来之后谁也没告诉,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众人都没想到的是,刘乐华这个帮凶,甚至亲手杀过人的女子却被放了。
天子的旨意说得很明白,刘乐华为家人复仇,有勇有谋,情有可原,不予追究。
旨意到大理寺那天,刘乐华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那扇开了半个月的门,愣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阳光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才确信,这是真的。
她走出来,步子很慢,像是怕踩碎了什么。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得满地金灿灿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见卫子靖站在廊下正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卫子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冲她点了点头。
刘乐华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先红了眼眶,“谢谢。”
卫子靖摇摇头,还是那句话:“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后来,刘乐华没有离开。
她留在了京城,和不羡仙、仙乐楼里那些无处可去的姑娘一起,在城南开了一家铺子。
卖些针线、布料、胭脂水粉,也卖她们自己绣的帕子、做的香囊。
铺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匾额,上头写着三个字,安生居。
开张那天,卫子靖去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好一会儿。
刘乐华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刚绣好的帕子,递给她,“给你的。”
卫子靖接过来,帕子上绣着一簇淡黄色的桂花,针脚细密,花蕊处用了金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她忍不住由衷地夸奖,“好看。”
刘乐华笑了笑,那笑容和她从前在仙乐楼里的笑不一样,从前是挂在脸上的,现在是长在眼睛里的。
铺子里的姑娘们进进出出,有的在搬货,有的在算账,有的在招呼客人。
她们穿着寻常的衣裳,梳着寻常的发髻,笑起来很大声,说话也很随意。
半夏学好了绣工,也来安生居寻了个活计,每日跟这些姑娘们混在一起,开心得很,偶尔送些自己种的瓜果蔬菜到大理寺。
有一个姑娘追着另一个姑娘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料,喊着‘你还没给钱呢’。
前面的那个回头笑了一声,说‘记账记账’,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