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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根绷紧的丝线,还带着点凉飕飕的调子,“刚进门那会儿咱家就觉着面善。

敢情是侯府那位三姑娘?”

他唇角一勾,似笑非笑,“既然旧相识,咱家也就不绕弯子了,直说吧。”

“您请讲。”

她既没抢话,也没沉脸,更未垂首避视,只是嘴角微微往上一提,勾出一道清朗而从容的弧度。

一双眼睛亮亮地瞅着他,瞳仁澄澈,神采内敛却不失锋芒。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背脊挺直如松,肩线舒展,气场比当年在侯府时敞亮多了,仿佛褪去了青涩壳子,只余下沉静笃定的底色。

“咱家刚才清点了一遍归云山庄送来的货。”

王公公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面前案几上摊开的蓝布账册,纸页簌簌微响,“看着是糙了点,米粒略有碎屑,麻包缝线也不甚工整。

可到底是你们庄子发出来的,盖着归云山篆印的红戳,货单明细齐全,连封泥都没撬动过。

宫里上上下下,早吃惯了你们送的粮,这阵子断了顿,连几位娘娘都念叨呢。

昨儿晨省,德妃娘娘还笑着打趣。

‘归云的米香一缺,连胭脂都抹不匀喽!’”

“王公公常出宫办差,城里啥光景,您心里门儿清。

街面上的铺子关了几家,巷子里的乞丐多了几成,连茶馆说书人都不敢提粮价涨了几倍,这些事儿,您哪样不是亲眼见过、亲耳听过?

以前归云山庄进宫的米面油盐,哪样不是挑最好的?

那稻米粒粒饱满、晶莹剔透,面粉雪白细腻。

揉面不沾手,香油澄澈清亮、香气扑鼻三丈远。

可这次运来的,却只是寻常货色,米里掺着陈谷碎屑,面里混着麸皮灰末,油色发暗、还隐隐泛酸……

万一宫里贵人吃出个好歹。

哪怕只是腹胀腹泻、头晕乏力,这锅,该由我这个大弟子来背?还是该由庄主来担?抑或……该由那位在后头压着货单、改着账册的人来扛?”

她笑着接话,语气软和,像裹了蜜的棉花,字字却像小钉子,又细又尖,轻轻敲进去,不流血,却直抵骨缝,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咱家当然知道。你

们庄子如今运进来的粮,全白送给街坊邻居了!

东巷张婆子领走三斤糙米熬粥,西街赵瘸子扛走两袋杂面蒸窝头,南门药铺掌柜还替你们多发了半筐霉点少的陈豆子给病中孩童……

要真有毒、有霉、有虫蛀、有鼠咬,你还敢日日搬、天天发,雷打不动?就不怕夜里做噩梦,听见孩子们哭着喊‘姐姐,粥苦’?”

王公公脸上的笑咧得更开,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把眼尾堆起的几道褶子拉得更深、更僵,像用浆糊硬糊上去的。

“王琳琅,你在侯府长到十七岁,学的是《女诫》《内训》,跪的是青砖地,行的是九叩礼,端的是素银盏。

礼数规矩,比咱家懂多了。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规矩护得住体面,护得住宫墙里的龙涎香,护得住御膳房的金漆食盒……

它护得住城东饿殍身上的虱子吗?护得住城西冻死娃手里攥着的半截冻红薯吗?”

“成啊,等哪天百姓揭不开锅,锅底刮出的灰都喂不饱狗,我就站在朱雀大街当众高呼。

全让王公公您截胡啦!截的是米,是面,是油,是药,是救命的炭火,是孩子口中最后一口热气!”

“王琳琅!你胆子不小!”

王公公嗓音陡然拔高,袖口一抖,半块褪色的蟠桃绣纹从腕底滑出,又慌忙掖回。

“谁胆子大,您自己掂量。

是您敢把三十车官仓调拨的精粮,在半路换作二十车霉变粗糠。

还是我敢把庄子里仅剩的三百斤新麦,连夜碾粉、蒸馍,挨家挨户塞进老人皲裂的手里?”

她嗓子猛地拔高,气息沉稳有力,直接压过对方那阵虚浮的喘息。

“您当现在还是风平浪静、碗里有肉的好时候?去年春荒,西市米价翻了三倍,饿极的汉子抢粮被衙役当场打断腿。

前月夏涝,北城七条巷子泡在齐腰深的臭水里,三天三夜没人管,死老鼠漂在井沿上。

上个月冬寒,城南施粥棚排到三里外,可腊月初八那天,锅盖掀开。

里头全是水,浮着几粒米星子!官府只顾抓人,抓‘妖言惑众’的书生,抓‘聚众闹事’的妇人,抓‘形迹可疑’的流民。

路边躺着的饿晕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手背上爬满蚯蚓似的青筋。

发烧哭不动的孩子,小嘴乌紫、眼窝深陷,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

朝廷问过一句吗?问过一声‘人还活着没有’吗?”

“这……这不归咱家管!”

王公公被呛得一愣,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脸皮抽了抽,眼皮直跳,底气明显虚了一截,连袖口垂落的姿势都歪斜了几分。

“您不是天天出门采买吗?不是隔三岔五就坐软轿绕遍四坊六市吗?满城饿肚子、缺药材、连柴火都难寻的事,您会两眼一抹黑?

会听不见巷口卖儿鬻女的哭声?会闻不到烂菜叶堆里捂出来的尸臭味?

就算您人微言轻,没法直禀皇上,没法闯进内阁递折子,也不至于拿百姓嘴里的活命粮,去换几句赏识吧?。

一句‘办事稳妥’,换三百家断炊。

一匣子宫缎,换二百条冻僵的胳膊。一枚‘勤勉’牌匾,换五十个埋进乱葬岗的小棺材……

王公公,这买卖,您算得过来吗?”

她越说越响,声音清亮而坚定,字字如钟,在衙门那空旷的厅堂里反复回荡。

门外几个来衙门盖章办事的大爷大妈,原本正排着队等取号,听见这动静,不由得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

好奇地朝里张望,不多时便全凑了过来,围在门槛外头,你推我搡,议论纷纷。

人越围越多,乌泱泱挤作一团,连墙根底下都站满了人。

王公公眼角一跳,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左手悄悄攥紧袖口,指节泛白,袖面微微发颤。

“王琳琅,别以为披着归云山庄的名号,就没人敢动你。你当这满城官吏,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眼下这摊子事儿,我早把自个儿的命当成了身外物,轻轻一吹,就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