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空还帮安静四处打听她那个失踪的双胞胎哥哥。
翻旧档案、查出入境记录、托熟人问港铁站监控、甚至悄悄约见过两位退休的老片警。
港地七百万人,流动如潮,每日进出数十万,户籍资料层层加密,社交痕迹几乎为零。
想找一个没留下任何痕迹的少年?
比大海捞针还难。
针至少还会反光,而那人,仿佛从人间蒸发前,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安静一次次失望,宋亦看着,心里忽然发紧。
那些亲人失散的日子,她们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指尖微凉,喉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回忆翻涌而至,是幼时被强行抱走时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是寒夜里独自蜷在福利院小床上数星星数到睡着的孤寂,是长大后翻遍户籍档案、查遍失踪人口库却始终一无所获的茫然与疲惫……
这些画面无声掠过脑海,让她的太阳穴隐隐跳动。
她低头蘸墨,手腕一抖,一幅《念亲图》就这么落了纸。
墨色浓淡相宜,笔锋顿挫有致,画中老槐树影婆娑,树下空着两把竹椅,一张微微斜倚,一张端正静置,椅面覆着薄薄一层未扫尽的落叶,仿佛有人刚刚起身离去,又仿佛有人始终未归。
整幅画未着一人,却处处是人,未写一字,却字字含情。
搁笔静了会儿,包好寄给蔺今同。
她用的是素白宣纸仔细裹三层,再套上防潮牛皮纸信封,封口处压一枚青玉镇纸,最后亲手写下“蔺今同亲启”五个字,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对方收到后直接发语音夸。
“绝了!比十年前那股子劲儿更稳、更透。”
语音里还夹着轻快的击掌声,背景隐约传来咖啡机咕噜作响的闷声,显得格外鲜活。
“估个价?”
她开口闭口都是钱,活脱脱钻进钱缝里了。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一笔到账的款项,都被她默默划进一个名为“寻亲基金”的独立账户。
那里面躺着的不是数字,而是尚未寄出的dNA检测盒、是偏远山区派出所加急调取户籍资料的费用凭证、是替安静母亲预约心理疏导师的三次面询单。
“只要段斐那边那个仿画师傅不捣乱……”蔺今同顿了顿,手机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价格肯定超过《侍梅图》。”
他语气笃定,却在“捣乱”二字上刻意放缓了语速,像踩着一道看不见的警戒线。
段斐能忍得住不伸手?
不可能。
他向来把艺术市场当成自家后院,稍有风吹草动就要插旗占地。
上回刚听说《念亲图》起稿,就接连三天派助理来画廊“顺路看看”,连展柜玻璃的反光角度都被他借故调整了两次。
可蔺今同和梅疏影的关系不能见光,压根没法当面甩话敲打他。
他们之间横亘着二十年前一场被刻意掩埋的旧案,一段不敢签署姓名的协议,以及梅疏影腕骨内侧至今未拆的那枚微型定位芯片。
那是段斐当年亲手装上的,如今仍能远程启动。
暗地查?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所有经手的中间人都在交易完成七十二小时内失联。
有的手机停机,有的突然辞职出国,还有一人甚至在高铁站安检口被查出携带违禁药品,当场带走。
整条链子像被一把冷刀齐根斩断,只余几缕飘散的烟痕。
搞得大家都怀疑。
莫非那造假高手,就是段斐本人?
茶水间里低声议论,拍卖行内部邮件悄悄转发,连鉴定组新来的实习生都在午休时盯着段斐的指纹考勤记录反复比对。
毕竟,能复刻出三十年前吴昌硕真迹笔意的人,怎会甘于躲在幕后,替他人署名?
但宋亦知道。
不是。
能干出那种以假乱真手艺的人,手上绝不可能光溜溜、一点茧子都没有。
她见过太多老匠人。
勾勒金线的绣娘,指腹磨出铜钱厚的老茧。
摹古的装裱师,食指关节因常年按压画轴而微微变形。
就连段斐自己,右手虎口处也嵌着一道陈年刀疤。
那是早年制印时被刻刀所伤,至今每逢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而那位仿画者,连一次公开露面都吝于给予,只肯隔着三重加密视频通话,连双手都不肯入镜半寸。
“我突然想到个点子。”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激起涟漪。
窗外梧桐叶正簌簌飘落,其中一片恰好贴在玻璃上,叶脉清晰可见。
“啥点子?”
电话那头,蔺今同下意识放下咖啡杯,杯底与釉面瓷碟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叮”。
“你说……
那人压根儿就没在段斐那儿呢?”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书桌角落那只闲置已久的紫砂茶宠。
那是梅疏影三年前送的,底座刻着一行小字。
“松风入盏,不系之舟”。
既然在段斐眼皮底下翻不出人来,那八成压根儿就跟段斐没怎么打过照面。
毕竟段斐常年坐镇集团总部,行程严密、出入有专人护送。
而倘若那人真在公司内部潜伏多年,又刻意避开段斐的视线,自然早早就摸清了所有监控死角、会议排期与临时抽查的规律。
更别说段斐本人素来冷淡寡言,对中层以下员工极少主动搭话,连合影都极少露面,想混个脸熟都难,遑论近距离接触?
蔺今同顿了顿,眉头松开,“嗯,有道理。我还真没往这上面想。”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两下,语气略带自嘲,“总以为对手得先摸进段斐的地盘,才能撬动根基……
倒忘了,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恰恰最安全。”
他接着说。
“巧了,新画刚露面,咱们干脆顺水推舟,把他给勾出来。”。
那幅画,是上周由海外匿名渠道悄然寄至集团艺术部的一幅古画复刻稿,落款含糊,印章残缺,却偏偏在细节笔法里藏着一道极隐蔽的暗记,像是某种试探性的“信物”。
“行,就这么办。”
宋亦听见这话,只轻轻颔首,没多言语,但指节微屈,在桌沿无声叩了一下,算是应允。
晚上,宋亦下班走到路边,车钥匙一按。
车子毫无反应。
她低头又试了一次,红灯依旧黯淡。
再按第三下,连防盗报警声都没响,仿佛整辆车被抽走了所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