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却清楚得很。
他不是抠门,更不是小气,是他家底子薄得像张纸。
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多病,弟弟还在读高三,一家四口全靠他一人那点工资撑着。
每月雷打不动给家里寄三千,剩下的扣掉房租、交通、饭钱,剩不下几个钢镚儿。
那箱骨头,几乎是掏空了他当月所有积蓄,外加刷了小半个月的泡面。
她稍顿了顿,敛起玩笑神色,转过头去。
正视着他侧脸线条分明的下颌线,语气认真了些。
“你那件正经事,有眉目没?”
“还行。”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动作随意却透着几分笃定。
“看见最前头那位穿灰马甲、戴金丝眼镜的没?就是那个正低头翻画册、袖口还沾着一点朱砂印泥的。”
“宴百里?”
她眯起眼,目光顺着所指方向迅速扫过去,声音轻而清晰。
“对喽。”
他嘴角一扬,笑意明朗,眼角微弯,“咱俩打个平手。你赢了一局,我也没输。”
宋亦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片刻后才开口。
“今年……画一幅吧。”
他侧过脸看她,眼神温润又带点促狭,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
“哟,给大哥当说客来了?这差事可不轻松啊。”
“你赢了,我也跟着沾光啊。”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坦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朗声一笑,笑声爽利干脆,引得邻桌两人微微侧目。
“成!老规矩。你动手画,我负责吆喝涨价,保准让那帮藏家抢破头!”
宋亦想起那幅曾被全城热议的《侍梅图》,画中人影疏淡、枝干嶙峋,连她自己初见时都怔了半晌,差点没认出来,“那个做假画的幕后黑手,查得咋样了?有眉目没?”
他一摊手,眉宇间略显无奈,语速也慢了下来。
“忙得脚不沾地,天天盯档口、翻账本、蹲仓库,就差把段斐的茶杯底都翻过来看一遍了。
再说段斐那人,嘴严心细,跟抹了油似的,滑不留手,一点缝都不露,连根头发丝儿都捞不着。”
她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垂,声音低了些。
“你都摸不到边,我能干啥?总不能扛着毛笔去堵他家门吧。”
“再试试呗。”
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我多跑两趟,多蹲两天,实在不行,就混进他常去的茶馆听三天闲话。”
“嗯。”
她颔首,唇角微动,只应了一个字,干净利落。
两人没再多聊,默契地碰了下杯沿,清脆一声轻响,随即各自收回手。
接着装作素不相识似的一前一后走开了,步子不疾不徐,背影在人影晃动的厅堂里,竟显得格外疏离又悄然相契。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开席铃“叮。”
的一声悠长响起,清越入耳。
魏昌明整了整领结,从容站到主位上,当着满厅人的面,先郑重其事地夸了宋亦一通。
从她如何及时拦下失控的轿车,到如何冷静施救、稳住伤情,一字一句,诚恳真切。
然后他一扬手,声音洪亮有力。
“小宋,过来!”
他拉开陆宴舟右边空着的椅子,动作利落,姿态自然,连衣袖拂过椅背的弧度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亲厚。
意思太明白了。
这是拿她当自家人在敬,是抬举,是认可,更是无声却无比郑重的归属宣告。
底下顿时嗡嗡起来。
这姑娘什么来头?
刚引荐一圈就算了,居然直接坐到陆家掌舵人旁边去?
满屋子眼睛全盯住她,就等她怎么应、怎么动、怎么迈步。
有人蹙眉,有人挑唇,有人端着酒杯停在半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他也看着。
宋亦没绕弯,也没低头,目光穿过一道道好奇、审视、打量的眼神,直直落在他眼底。
那眼神温和、沉静,像一泓深秋的湖水,清亮透底,一点不躲闪,也丝毫不怯场。
她笑了笑,大大方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裙摆微扬,步履从容,足下高跟鞋叩在光洁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
人坐稳了,魏昌明拍拍手。
“上菜!”
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主人家特有的爽快劲儿。
佣人们秒懂,推着银光锃亮的餐车鱼贯而入,服务生动作麻利地布菜。
托盘稳、手腕轻、摆盘准,热气腾腾的盘子很快摆满整张长桌,香气交织升腾,氤氲在空气里。
宋亦轻轻说了句“谢谢”,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和。
同时飞快伸手,悄悄攥住了身边男人的手。
指尖微凉,掌心微汗,动作快得几乎没人察觉,只余下一触即收的温软与试探。
“呵……”陆宴舟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却已漫至唇角,低沉嗓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魏昌明扭头问。
“菜还合口味?”
语气随意,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
“行啊。”
他掌心微烫,五指缓缓张开,一节一节包住她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的薄茧,“味道不错。”
语调平缓,却比方才多了一分沉甸甸的暖意。
魏昌明低头瞅了眼盘子里那道酱香浓烈的烤乳鸽,表皮油亮焦脆,酱汁浓稠挂壁,香气霸道扑鼻。
心里直犯嘀咕。
这玩意儿哪甜了?
又不是蜜汁烧的……
“哦……”
“你喜欢就成。”
陆宴舟弯起嘴角,眼尾微扬,声音低而笃定,“特别喜欢。”
指腹轻轻蹭过她手背,像春日里最轻柔的柳絮拂过,又似羽毛掠过水面,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与微温。
“谢啦,吃得很开心。”
他声音低缓,尾音微扬,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清甜不腻,沁入心脾。
亲也亲过了,脸颊相贴时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睡也睡过了,枕边余温尚在,被角还留着浅浅的褶皱。
可今天牵个手,心里却像揣了只蹦跶的兔子,咚咚直跳,又软又烫,仿佛指尖一触,整颗心都要化成一汪温热的春水。
谁想到去年这时候,她还在远处偷偷看他呢?
隔着三五张课桌的距离,垂着眼睫记笔记,余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他挺拔的侧影。
说起来挺玄。
追月亮的姑娘,踮着脚尖、伸着手臂,熬过无数个清冷的夜,终于真就把那轮亮堂堂的月光,稳稳当当地拢进自己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