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迈克尔声称从上海银行取钱易如反掌,但沈望舒依旧将与他再见面的时间定在了三天之后。
一方面,她实在不愿与这个傲慢的男人频繁接触;另一方面,她始终对迈克尔保持着警惕,对方总能用他的自以为是的惊喜让她措手不及,她不想再经历一次过去那糟糕的体验。
“有进展了?”
再一次外出时,陈默在门口等着沈望舒,冲她打手势。
沈望舒如此频繁地外出,知道内情的陈默自然知道她那边应该有了动静。
“算是吧,但不一定能成。”沈望舒道,“如果有人注意到我不在,你想办法帮我打掩护。我经常出入的事,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哑巴点头。
晚六点,还是那家西餐厅,这一次因为提前有约,迈克尔订了一个包房。
沈望舒被侍者引入包房,窗帘被拉得很紧实,屋内被人为地营造出一个昏暗的环境,烛光因着从门外溜进来的风不断摇曳着。
餐桌上已布置妥当,两份煎得焦香的牛排、一份沙拉、一份不知道什么派、甜点,还有一瓶红酒。
“亲爱的西娅,晚上好。”迈克尔不知何时已来到她面前,姿态优雅,手中拿着一支玫瑰……不,确切地说,是一朵月季,“上次见面实在太过匆忙,我这边没能好好准备。今天,定给你带来一次完美的体验。”
“那可真是麻烦你了。”
沈望舒的语气毫无波澜,全是应付,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只是迈克尔完全感受不到她敷衍的情绪。
“不麻烦,这是美丽的小姐应得的待遇。”迈克尔强势地将月季塞进沈望舒手中,随后帮她将椅子拉出后,这才到对面的椅子前坐下,一边熟练地摆弄醒酒器,一边介绍,“这是我从父亲那里好不容易弄来的酒,来自于我祖父的珍藏,带到中国后一直舍不得喝,如今你来了,它总算有了开启的理由,你一定要试试。”
沈望舒眉头微蹙,提醒道:“迈克尔,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喝酒。”
“我当然知道。”迈克尔温柔地笑着,“但我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你不应该为我破个例吗?若非我去取钱之前稍微查了一下,我还不知道你父母留给你的那一笔钱竟然被这么多人盯着。有商人,有政客,甚至还有日本人……”
沈望舒听到这里,浑身都紧绷起来。
以她对迈克尔的了解,她以为对对方来说这么简单的事,对方不会费工夫去探查,谁想许久未见,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了。
对方来到中国的这段时间学到了不少东西,虽然那股子傲气还在,但已经不再像过去那般自负。
迈克尔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紧张,立即停下,转而道:“别紧张,亲爱的。我并不是对你的身份有什么意见,不管你的父母是替重庆还是延安做事,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日本那边的追查你更不用在意,他们不过是更文明一点的亚洲猴子……哦,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欢听这个……不过没关系,你迟早会认清现实的。跟我回英国,才是你最好的选择。你要知道,并非所有英国贵族都愿意接纳一位东方女性作为妻子。”
“你居然觉得我们是亚洲猴子,为什么还想要娶一只猴子?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前后矛盾吗?”
“不,你是不一样的。她们愚蠢、功利,像是闻到蜜的苍蝇!只有你……”
“够了,迈克尔,你知道的,继续这个话题只会让我们都不愉快。回到正题,钱,拿到了吗?”
“我说过,这对我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先不提它。此刻,让我们专心享受这顿精心准备的晚餐。”
沈望舒知道,迈克尔决定的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改变,只能耐下性子按照他说的做。
在她出国留学之前,其实还挺喜欢西餐的,但出国之后,她就不喜欢了。
上海的西餐都是根据国人的口味改良过的,有些重口的东西也都被调味料遮掩了,去到美国之后,沈望舒才知道真正的西餐到底有多难吃。
迈克尔一提到亚洲国家,一提到亚洲人,总会用上“亚洲猴子”这个词,但他们吃的那些东西在沈望舒眼里看来,和茹毛饮血的原始人没有什么区别。
好在现在这一顿吃的是国内改良版的西餐,而迈克尔对此似乎也接受良好,只是他口头总会带着些贬低中国的词,沈望舒却不得不为了那笔钱忍下反驳他的欲望。
终于,一顿令人煎熬的晚饭结束了,沈望舒捏着鼻子陪迈克尔喝了一杯酒,迈克尔似乎终于满意,从脚边提起一个沉甸甸的皮箱,摆在了桌子上。
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一叠叠墨绿色的英镑。
“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我帮你把那些法币和银元,都换成了更硬的英镑。你选修过金融学,应该明白,在当下的上海滩,黄金之后,便是英镑和美元最值钱。”
沈望舒粗略估计了一下箱子里的钱,按照汇率来计算,箱子里的钞票比起她父母留给她的那笔钱只多不少,只是迈克尔的语气,却让她十分不适。
她不愿跟对方再纠缠,只道了一声“多谢”,便提上箱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