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乔安说得轻描淡写,石彦舟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
若不是曾亲眼见过那山有多高,那岩石有多坚硬,他或许也会以为是个小土堆,一推就倒了。
可是那是一座山!一座屹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真真切切的大山!
不到一个时辰,山里响起几阵轰隆声,然后山就倒下去了大半儿!
而且,那明显不是地震。
事发之前,有人封山,将山里的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也给了他们赔偿。
太后杨君听闻此事,派人去查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受伤殒命。
杨君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儿,然后有侍卫在宫里捡到了几个手枪。
驳壳枪。
没有子弹。
作为穿越者,还曾拥有过系统的杨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当即派人将枪送到了萧云瑾手中,并添油加醋地将山被炸了的事儿说了。
萧云瑾一阵苦笑。
他从来不知道,她有多少底牌。
相处不过短短一年,甚至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闹别扭。但从那以后,他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他想留下她。
除了被阴差阳错的大婚冲昏头的最初的时光,他一直试图留下她。
小心翼翼地不触碰她的逆鳞,不动声色地赶走不怀好意的邓玉臻。
她有段时间很黏他,还怀了他的孩子。是他用错了方式,将她推远。
可是,那是他当时能想到的唯一能留下她的方式。
孩子出生时,他及时赶到了。他心头狂喜,却又在她告诉他实情时如坠冰窟。
她离开之后,他颓废了三年。
他甚至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君临天下,什么千秋霸业,他一心想要复活她,养大他们的孩子。
他知道她不是简单的死去,而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保存了她的尸体三年,用尽奇珍异宝,访遍奇人异士,却没能唤醒她。
他渐渐失望,渐渐绝望,不得不接受她真的不能回来的事实。
他偏居一隅,心如死灰,唯有看着小小的女儿慢慢长大,才能感受到一丝活力,依稀能从女儿眉眼间看到她的影子。
为了女儿,他打起精神,去尹阳城见石彦舟,意外遇到了她。
心跳比他先一步认出她。分明是之前他讨厌的人的容颜,却总会让他失了神。
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试探,一次次说不出口的挽留,她终是去得义无反顾。
那晚看着她的马车越走越远,他咳了一口血,他不知道该怎么留下她,自始至终。
邓玉臻大婚的那天晚上,满城燃起漫天烟火,他突然觉得遍体生冷。
汴京城也曾燃放过这样的烟花,是他们瞒着他举办婚仪那天。他后来知道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说她没有对他动过心,他不信。
她曾经主动抱他,亲他,和他耳鬓厮磨,眉眼弯弯地说她有孕了,让他抱着走。
那样的美好,他不信都是利用。
可是她也是真的狠。
离开的时候毫不犹豫。
为了给邓玉臻争取逃脱时间,故意拉着他说很多话。
他还有个儿子,她根本不让他知道。
如今他想再见见她,都得用这么大张旗鼓的方式。而她在他的后方炸了一座山,又丢了手枪给他。
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在告诉他,她不怕他。
他何尝不明白,如果真打起来,她与他就成了死敌。
可是,他真的就没有办法吗?即使成了帝王,她也对他不屑于顾。
他权衡再三,还是让石彦舟去见了他们。
无论如何,他都想再见见她。
石彦舟很快带来了消息,双方约在两军阵前正中央的地带相见。
他和她之间,已经不信任到如此地步了。
他们不敢来他的阵营,他也不能轻易去他们的地盘。
……
约定相见的那一天,天气很好。萧云瑾依稀想起大婚那天,也是个很好的天气。
能在这样好的天气里相见和诀别,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两军阵前,临时搭建了一个露天营帐。
萧云瑾是第一个到的。
他没有带将领,也没有带暗卫,连几十年不离身的贴身侍卫任一都没有带。
他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像是许乔安在许家老宅的小院里一样。
不知不觉,他染上了她的习惯。最初是刻意模仿,后来就成了他的习惯。
阳光下,许乔安和邓玉臻携手而来。
他不知说了些什么,她低头浅笑,格外引人瞩目,美好得像一幅画。
萧云瑾忽然想起那年,他们俩站在船上,也是这般引人瞩目,也让他深深嫉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自动屏蔽了邓玉臻,只盯着许乔安瞧。
她不像从前那么清瘦,头发只简单挽了一个鬓,用一根白玉簪憋住,几缕碎发从耳畔垂下来,随风飘动。
她的步履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不是宫里那么一板一眼的模样,而是充满活力和生机。
她仰起脸看向邓玉臻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惬意和美好。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起身来迎他们。
他急急走了几步,又生生顿住,只是望着她,眸中的碎光像是满天星辰。
他们牵着手,走到他跟前,邓玉臻开口道:
“久等了。”
她的唇角也露出一个笑容:
“久等了。”
夫唱妇随的模样。
萧云瑾很不喜欢。
他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最终只是伸手邀请他们入座:
“坐吧。”
一张简单的桌子,几把藤椅,构成了这次谈判的简易环境。
桌子上放着几把驳壳枪。
许乔安神色微动,没想到萧云瑾一来就亮出了这个。
她抬眸,却见萧云瑾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莫名有些心虚。
是她吩咐小张将枪送到天枢国皇宫的。她相信杨君一定明白是什么意思,也会因此阻止萧云瑾轻举妄动。
三个人都没说话。
邓玉臻率先打破沉默:
“你这次找我们,又想做什么?”
没有称皇上陛下,也没有客气称呼,只是称你我、我们。
萧云瑾鼻子里冷笑一声:
“我之前说过,我要带走我的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