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瑾没有见过女神医的样貌,对她最深的印象是那粒药丸。
这两年,他去过许多药铺,闻过许多丹药,却再也没有寻到记忆中的味道。
除了药丸,他还知道她当时戴着帷帽。
她喂他丹药的时候,帷帽纱网落到他的脸上,有些痒。
她给他留下的食物,是带芝麻盖的炊饼,还有带茶叶香味的熟鸡蛋。
她很胆小,见到血忍不住惊呼,声音软软糯糯,约莫是十五六岁的女子。
她留下的特征太少了,这些年萧云瑾派人四处查找年龄相仿的医女,他自己也见了许多,却没有一个是她。
这次,会是她吗?
萧云瑾没有犹豫,当即纵马而去。生怕晚一刻就见不到人。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那女子警惕得很,用迷药迷倒跟踪她的暗卫,然后不知去向。
这般厉害的手段,不会是她吧?萧云瑾的印象里,女神医是个十分柔和的人。
萧云瑾在她出现的地方待了会儿,最终悻悻而归。
他苦笑一下,世间真的有那么一个女神医吗?还是他濒死时候幻想出来的仙子?
既然是仙子,或许真的不该心存期待吧。
何况,现在他有了名义上的王妃。
……
许乔安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武安侯府,还带着自己招来的夫婿。
夫婿很温柔,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她抬眼,看清了那人的脸,是萧云瑾。
萧云瑾是不会入赘的。
她凑近些仔细瞧了瞧,是蓝沐凯。
她吓得闭上眼尖叫一声。
夫婿抱着她安慰。
她再抬头,发现那人竟变成了邓玉臻!
“咚咚咚——”,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
“咚咚咚——”,萧云瑾使劲拍打着屏风。
这个屋子不对劲儿。
萧云瑾回房已子时,一进门就感觉口干舌燥。
他躺在软蹋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体内有一股莫名燥热在游走。
他仔细看过了,除了原本的布置,屋里增加了不少精致的小东西。
胭脂水粉,汗巾罗帕,妆奁镜子,昏黄的白釉灯,还有熏香的小鬲炉。
他怀疑那香有问题,又觉得之前许乔安给他倒的茶有问题。
他想质问那女人,却见她睡得香甜,呼吸绵长。
什么失眠睡不着,分明是骗他的手段。
正翻来覆去间,那女人咿咿呀呀说起梦话。是梦话,还是勾引人的手段?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却又听不懂,只是无意义的呓语。
他嫌弃地捂住耳朵,那边又尖叫起来,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
王爷怒,起身想冲过去将她揪起来。
看到围得严严实实的屏风,又觉得直接闯不太好,索性在屏风上“咚咚咚”敲了起来。
许乔安梦中被惊醒,犹自记得邓玉臻的脸。
奇怪,怎么梦到他了。
萧云瑾的怒吼声传来:
“大晚上叫什么叫!让不让人睡觉!”
许乔安睡眼惺忪地道歉:
“不好意思,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些沙哑。
萧云瑾的火气消了大半儿,谁还能不做噩梦,何况是刚到一个新地方的姑娘。
他回身又躺下,没有再说什么。
许乔安却是睡不着了,她还在想那个梦。
怎么就梦到邓玉臻了呢?
邓玉臻是她的合伙人。
三年前,她刚开始在街上摆摊,晚上收摊后在一个巷子里遇到了他。
邓玉臻那时是个乞丐,生着病,还被人打了,浑身脏兮兮又血淋淋的。
她喂他喝了些豆浆,带他回武安侯府,找郎中给他瞧病瞧伤,算是救了他一命。
伤好后的邓玉臻,倒是一表人才,面如冠玉,朗目疏眉,粗布麻衣也掩不住俊美。
许乔安瞧了他一些时日,觉得他可以做孩子的父亲。
系统又没说要招赘什么样的人,那她自然要挑帅些的。养自己的眼,以后孩子也有好相貌。
像这样又帅气又没权势的男人,正是她的首选。
邓玉臻伤好后说不知该如何报恩,许乔安顺势提出可以以身相许,入赘侯府。
邓玉臻瞪大了眼睛,羞红了脸,然后拒绝了她。
他说他家里三代单传,等着他延续血脉。
那是许乔安第一次主动向人提出招赘,没想到被拒绝了,为此颇伤神了几天。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不入赘也好,她的小摊正缺帮手。
之前为了给妹妹凑钱,她将侯府的人都遣散了,只留了两个侍女。如今生意有起色,还是需要有男丁帮忙才好。
于是,邓玉臻和她一起摆摊卖饭。
许乔安动手能力差些,她在现代吃过不少美食,但做出来的都不尽人意。
而邓玉臻很务实。他听许乔安说起鱼香肉丝、宫保鸡丁,还真给做了出来。
后来,许乔安就将大厨的位置让给他了。
小摊生意赚到钱,他们开了家酒肆。酒肆生意红火,一连开了几家,还做起了客栈。
许乔安很信任邓玉臻。
她想过了,以后孩子爹要是不靠谱,她就将孩子托付给邓玉臻。
凭他的脑袋和手艺,养大孩子是没问题的。
后来,许乔安和邓玉臻处成了哥们儿。
她的心思从不瞒他,看中了哪家公子让他去试探,看中了店里客人,也托他去探口风。
熟成这样的熟人,竟然会入这样的梦,许乔安十分不解。
心里有事,她便睡不着,躺在床上胡乱翻腾。
萧云瑾听了更心烦,她睡觉不老实,睡醒了还不老实,这让他怎么睡!
他强自压下心头的火,问道:
“你又怎么了?”
许乔安吓了一跳,晋王的声音听起来阴沉沉的,不知又生什么气。
她小心翼翼地答:
“没事儿,就是被梦吓到了。”
萧云瑾“哦”了一声:
“要不要我抱着你睡?”
许乔安再次被吓到了:
“不用不用,真不用,我马上就睡着了……”
她可不想和再和他有越界行为。
晋王是不会帮她完成任务的,务必要保持距离。
黑暗里,萧云瑾的嘴角勾出一个弧度。
故作矜持的女人,欲擒故纵,手段倒是高明。
他倒要看看,这个第一个爬上他床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许乔安睡不着,又不敢翻身,躺得很难受,忍不住又想家了。
次日一大早,许乔安被知书唤醒:
“小姐小姐,快醒醒!柳嬷嬷和赵嬷嬷来教礼仪了。”
许乔安将头蒙在被子里。
鸡才叫,天未亮,放到现代约莫是凌晨五点。
就算混不上早九晚五,也不能五点就起床吧。比周扒皮还讨厌,打工人的命也是命好吧!
知书再三叫不起,两位嬷嬷亲自跪到屋前,挺直腰板朗声道:
“王妃,该起身了!”
说完将头磕到地上,“咚咚”直响。
许乔安没了困意。
宫中嬷嬷教礼仪第一天,若跪死在她屋门口,她又要成为全汴京的笑话了。
她的名声已经够糟,可经不起这么大一个罪名了。
“别磕了,我起!我起!还不行吗!”
许乔安咕哝着。
这些嬷嬷就会以死相逼,仗着她们是宫里的人,没人真敢让她们死在这里。
起床后她才发现,萧云瑾早离开了。
许乔安简单梳洗下,睡眼惺忪地开了门。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
“老奴伺候王妃净面。”
许乔安坐在镜前,眼皮在打架,背靠椅子歪歪地坐着。
赵嬷嬷将玉盆放到架上,柳嬷嬷取出三块巾帕,先试水温,再展帕,一块拭额头,一块拭脸颊,还有一块拭脖颈。
终于算是洗好脸了。
两位嬷嬷却没放过她,命侍女知书按方才的动作重做一遍。
第一次水温低了被训斥。
第二次巾帕吸水过多。
第三次动作不标准,要从额心开始,向两侧轻抚三次。
第四次还不标准,要从下颌拭至锁骨,方向不能反。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许乔安不知道自己的脸被擦了多少下,她终于不困了。
净面之后是梳妆。
先用篦子通发五十次,再用梳子梳,而后是绾鬓。
一个简单的同心鬓,嬷嬷梳一次,知书梳十次。
知书快要哭了,许乔安也要哭了。
好容易勉强过关,又开始上妆……每一步都有规矩和技巧。
直到日上三竿,许乔安还在屋里。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不由自主地将背挺直,神态越来越专注。
两位嬷嬷虽严苛,但确实是用心在教东西。
她对嬷嬷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抗拒变成了配合。
许乔安向来信奉“艺多不压身”,这宫里规矩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学的。有人真心教,她也愿真心学。
就算回到现代,也可以作为历史研究,总归是一种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