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殿的琉璃花窗漏下斑驳冷晕,浮尘在光柱中翻涌,似是夤夜未散的残梦。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兰因呈大字型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脑瓜子嗡嗡作响,还没等她从那五彩斑斓的幸运大转盘带来的眩晕感中缓过神来,周遭便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窃笑声。
“她在干嘛?走路都走不稳,真是笑死人了。”
“小声点,人家说不定记仇呢。”
……
兰因静静地趴在地上,感受着这具崭新的躯壳。
胸腔不再时不时钝痛,四肢百骸的沉重与酸痛也消失了,她指尖微动,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身上属于年轻生命的蓬勃力量。
新身体就是好用。
兰因慢条斯理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裙衫,手掌被粗糙的布料磨了一下,引得她啧了一声。
大殿两侧,站着十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侍女,她们的衣着比兰因身上的要好上太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她。
“瞧她那样儿,摔傻了吧?连个声都不敢吭。”一个画着吊梢眉的侍女掩嘴轻笑,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估计是新买来的粗使丫头,连规矩都不懂。在这供奉殿里,走路都不带眼睛,真是活腻了。”另一个侍女附和着,手里把玩着一条丝帕。
兰因神色淡淡,看着这群Npc在自己面前疯狂加戏,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她才刚落地,连新手村的村长都没见着,这群人就开始给她上演职场甄嬛传了?真是快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深处传来。
来人是个五十上下的小老头,穿着一身暗褐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戒尺,尖嘴猴腮,眼皮耷拉着,嘴角撇出一个极其刻薄的弧度,是供奉殿里专门管教下人的管事公。
“吵什么吵!都没活儿干了吗!”管事公用戒尺敲了敲旁边的石柱,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侍女们立刻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
管事公走到兰因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不仅没低头,反而睁着眼睛到处乱看,不禁皱了皱眉,嫌弃地用戒尺指着兰因的鼻子:“哪来的野丫头?毛手毛脚的,到时候冲撞了大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兰因终于将视线落在了管事公身上,紫眸清透空灵,仿佛能看穿人世间一切虚妄。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管事公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
“哑巴了?问你话呢!”他拔高了音量。
兰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老登,真当自己是盘菜了?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在这个破梦境里活过十五天,并且不能被那个什么光翎斗罗辞退,至于这些路人甲乙丙丁,她连给他们一个眼神的义务都没有。
她面上保持着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平静,“刚来,不懂规矩,摔了一跤。”
她的声音清脆利落,没有丝毫的诚惶诚恐,这让习惯了下人们阿谀奉承的管事公感到极度不爽。
“好,好得很。”
管事公冷笑连连,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计上心来。
他转头看向那群侍女,故意拖长了声音问道,“五供奉殿那边,是不是又缺人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侍女们,现在一个个脸色惨白,恨不得把头低到尘埃里去,生怕管事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回……回管事的话,”那个画着吊梢眉的侍女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都在发抖,“昨天……昨天派去五供奉殿的那个丫头,今早被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冻成了冰雕,连气都没了……现在,那边确实没人伺候。”
“那就她了。”管事公用戒尺一指兰因,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既然你这么有骨气,就去伺候五供奉吧,记住,进了供奉殿,你就没有名字了,到了那儿,主子赏你什么,你就叫什么。要是惹了五供奉不高兴……”
管事公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周遭的侍女们看向兰因的眼神,瞬间从幸灾乐祸变成了深深的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不是她们去那个魔窟,谁去都行。
“这对吗?”兰因在心里疯狂吐槽,“这合理吗?我连个新手教程都没有,直接给我扔进地狱级副本?”
她捏了捏眉心,“行,带路吧。”
管事公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不轻,冷哼一声,招手叫来两个仆从:“把她带过去!手脚麻利点!”
那两个仆从苦着脸,像接了个烫手山芋似的,磨磨蹭蹭地走到兰因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兰因没有理会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迈开步子,从容地跟在两个仆从身后。
穿过重重回廊,周遭的景致逐渐发生了变化。
金碧辉煌的建筑渐渐远去,清冷幽深的气息扑面而来,飞甍雕栏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水雾浸润得透湿,清辉洒落积郁水中,分不清是月色如水,还是水如月色。
兰因这才发现现在是晚上了。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温度越低。
那两个领路的仆从已经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们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连头都不敢回。
兰因倒是觉得这温度刚刚好,她这具新身体气血旺盛,这点凉意对她来说,就像是在炎炎夏日里喝了一口冰镇雪碧,透心凉,心飞扬。
“没逝的。”兰因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就是个九十六级的封号斗罗吗?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也是在梦里,熬过十五天,我就能回去找唐三要我的保温杯宝宝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
院门紧闭,朱红色的漆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门楣上没有悬挂任何匾额,但那股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已经昭示了这里主人的身份。
两个仆从在距离院门还有十丈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脚步。
“到……到了。”其中一个仆从指着那扇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自己……自己进去吧。我们……我们先走了!”
话音未落,两人便如蒙大赦般转过身,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那么快干嘛,后面有千寻疾撵你们啊?”兰因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无语地撇了撇嘴,“真没空陪你们闹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院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