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仪脑海中飞快地思索。
必须坐实谢翰之是私自在暗中进行这些勾当,利用的是他个人的职权和人脉,挪用的是她的嫁妆产业,而非动用谢家公中的财产,也未将谢家其他族人拉入其中。
这一点,从现有证据来看,符合事实。
南庄是谢韫仪的嫁妆,顺昌当铺是谢翰之暗中操控,那些来往密信,署名也多是他个人。
按照谢韫仪对谢翰之的了解,此时应当只是他和他的心腹所做,要在关键时刻,让谢家族中有些声望人,站出来大义灭亲。
谢充是不顶用了,但谢家并非只有他们这一房。
族中还有几位年高德劭、早已不管事的叔公,以及一些家风清正、与谢翰之这一支关系较远的旁系族人。
这些人,或许可以争取,或者利用。
再者,她作为谢翰之的亲生女儿,又是此案的重要证人,她的立场,很大程度上会影响外界对谢家整体的看法。
她必须表明她反对的是父亲谢翰之个人的不法行径,并因此与父亲决裂,甚至不惜对簿公堂,而非与整个谢氏家族为敌。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在案情揭露谢翰之倒台时,确保朝廷的雷霆之怒,主要倾泻在谢翰之及其同党身上,而对谢家其他不知情者,尤其是妇孺,能有所宽宥。
理清思路,谢韫仪心中稍定。
她知道,这绝非易事,需要步步为营,精心设计。
眼下,她重伤在驿站静养,正好是一个与外界隔绝,暗中布局的好时机。
她需要传递消息给江敛,同时也要关注陈郡谢府那边的动静,尤其是谢充惹出的麻烦,至少不让其成为谢翰之狗急跳墙的导火索。
夜色渐深,驿站内外除了巡夜兵丁的脚步声,一片寂静。
谢韫仪悄悄睁开眼,看向外间。
谢翰之疲惫不堪,伏在桌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春桃在外间榻上守夜,也睡得正沉。
兰香躺在旁边的小榻上,呼吸平稳。
谢韫仪轻轻起身,动作极轻地走到窗边。
窗户被钉死了,但窗纸很薄。她用手指蘸了蘸杯中冷水,在窗纸上无声地润开一个小孔。
月光透过小孔,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驿站院子里,有巡防营的兵丁来回走动,戒备森严。周勇既然在此,传递消息应该不难。但需万分小心,不能引起谢翰之的怀疑。
她回到床边,从贴身小衣的暗袋里,取出那枚江敛给的特制哨子,以及一小截用于在特殊纸张上写密信的炭条。
她将哨子含在口中,按照特定的节奏,轻轻吹出几声人耳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夜虫鸣叫的短促气音。
片刻后,窗外极轻微地响了三下敲击声,间隔长短与她吹出的哨音节奏一致。
是江敛的人!他们果然在附近!
谢韫仪心中一喜,立刻用炭条在那张特制的、遇水显形的密信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小字:
“罪在翰之及其党,保无辜妇孺。我可为证,陈其独恶,撇清阖族。周可助力?速复。”
她将密信卷成极小的一卷,塞进一个中空的蜡丸里,然后再次凑到窗边,用指甲在窗棂上划出特定的暗号。
很快,窗外伸进来一根极细的竹管,轻轻顶开了窗纸润湿的那个小孔。
谢韫仪迅速将蜡丸塞入竹管,竹管无声缩回。
消息送出去了。
谢翰之在桌上不安地动了一下。
谢韫仪立刻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作从未醒来。
长夜漫漫,驿站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天明,以及天明之后,那无法预知却又步步逼近的审判。
又过了几日,谢韫仪伤势稍缓,但仍需静养,不宜长途跋涉。
谢翰之归心似箭,陈郡那边儿子谢充惹出的麻烦越来越棘手,对方步步紧逼,王氏的书信一日三催,加上他自己做贼心虚,总觉驿站外有眼睛盯着,一刻也待不住了。
最终,在周勇热心加派了二十名兵丁护送下,谢翰之带着病弱的谢韫仪和依旧惊魂未定的仆从,匆匆踏上了返回陈郡的路。
一路上,谢翰之脸色阴沉,几乎不与谢韫仪说话,只不断催促车夫快行。
谢韫仪则乐得清静,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实则心中反复推演着回到谢家后的一切。
抵达陈郡谢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府门前灯笼高悬,却驱不散那股沉郁压抑的气氛。王氏带着一脸焦灼迎了出来,看见谢翰之,如同见到救星,未及寒暄,便急急低语:“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充哥儿那边……”
谢翰之烦躁地打断她:“进去再说!”
他目光扫过被兰香和春桃搀扶下车的谢韫仪,见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心中的厌烦更甚,只挥挥手:“送二小姐回房歇着,好生将养,无事不要出来走动。”
竟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直接变相禁足。
谢韫仪垂眸,柔顺地应了声“是”,在兰香的搀扶下,走回那荒僻的倚梅苑。
她知道,自己这“病弱”的模样,是此刻最好的保护色,能让谢翰之和王氏放松警惕,便于她暗中行事。
回到倚梅苑,关起门来,谢韫仪眼中的虚弱瞬间褪去。
她让兰香守在门口,自己则立刻开始梳理信息。
江敛的回信,在她离开驿站前一夜已通过特殊渠道送到。
蜡丸中的密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已悉。证据确凿,收网在即。族老可引,但需雷霆一击,勿使其有串通之机。周可助你掌控局面。三日后,信至,依计行事。保重。”
三日后,信至。
也就是说,她有三天的准备时间。
这三天,谢韫仪都安安分分地在倚梅苑养病,除了每日晨昏定省,便是抄经、静坐,且谢翰之无要事也都不见她,谢韫仪乐的清静。
但暗地里,谢韫仪通过张妈妈等旧仆,以及让兰香偷偷传递的消息,密切关注着府内外的状况,看谢翰之究竟要怎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