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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是第一日读书,你们做的文章,要么空泛议论,要么死记硬背。”周教谕对着第一天来上课的丁班新生敲着戒尺说,“文章是给人看的,不是给神仙看的。老子说’大音希声’,不是让你们写成鬼画符。”

底下二十几个学生低着头,没人接话。

周教谕的教学方法让秦瀚宇想起了前世的高中老师——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唯一的问题是莫青凤。

“哥,那个李夫子讲的我都听不懂。”晚上回到宿舍,莫青凤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

“哪段听不懂?”

“就是那个……'子在川上曰’那段。”

“子是川上曰?”秦瀚宇想了想,说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对,就这句。‘逝者如斯夫’……夫是什么人?”

秦瀚宇:“……这是感叹时间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不是说‘夫这个人’。”

“那为什么用‘夫’?

秦瀚宇深吸一口气,把“夫”作为语气词的用法给莫青凤讲了一遍。莫青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那如果我说’吃饭如斯夫,不舍昼夜’,能不能写成文章?”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孔子说‘逝者如斯’是感叹人生,‘你吃饭如斯’是——”

“是什么?”

“是饭桶。”

莫青凤愤怒地在床上蹬了两脚。

秦瀚宇憋住笑的同时心想:亏得娘说他是书中大殷最年轻的辅相!

辅相不应该是学霸吗?

徐小宝捂着嘴笑得小肩头直抽抽......

秦瀚宇没想到,小胖墩看似学啥都漫不经心,却是个聪慧的小孩,夫子一教就会,背书亦是如此。

同窗之间的关系比秦瀚宇想象的要简单。

周明轩是城里人,父亲卖布,家境殷实,但一点也没有城里人的傲慢。他父亲是从走街串巷吆喝着卖的那种“吆喝式“卖布,慢慢做起来,攒了家私后再开布庄的,因此,周明轩从小耳濡目染,不仅学会了察言观色,待人接物也很有一套。

“秦学弟是青山村的?”有一天周明轩问他。

“是。”

“青山村好啊,山清水秀。我表叔在那边的镇上做过几年买卖。”

秦瀚宇礼貌地笑了笑。

他现在已经适应了“秦学弟”这个称呼。刚来的时候浑身不自在——前世他被人叫“秦总监”“老秦“叫习惯了,冷不丁被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叫“学弟”,总觉得自己在cosplay。

但这就是古代,十来岁的孩子进了县学,就是“学兄学弟”地称呼,没有例外。

座位挨在秦瀚宇左首的同窗陈青山,比自己大一岁,是清水镇的人,性格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但心地很善良,他住的斋舍在秦瀚宇隔壁。

有天晚上秦瀚宇发现他一个人在角落里抹眼泪,问他怎么了,他说是想家。

“想家就写信回去。“秦瀚宇说。

“我不知道写什么……”陈青山抽抽搭搭地说,“我爹让我来县学,说一定要考上童生,考上了有面子。我要是考不上童生,回去怎么见他……”

关键是家里供他读书,家中本就不宽裕,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跟一个妹妹。

村子里的人都笑话他爹娘,说是“银子肯定打水漂,穷人做起白日梦...”

这次交的一个季度束修,还是卖了娘亲陪嫁的一只银手镯。

秦瀚宇拍了拍他的肩。

他能说什么?

他自己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虽然是三十岁的芯子。

“好好读书就是,等放假了就能回去。”秦瀚宇说,“县学每个月有三天假。”

陈青山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

后来每个想家的晚上,陈青山都会在被窝里偷偷背书——大概是把对父亲对家的愧疚转化成动力了。

这让秦瀚宇想起来自己高考前的那段日子——拼命地卷!

教谕周澈每隔三日来上一次大课。

虽然他内心淡泊名利,可,谁让他是县学教谕?

责任重大呀!

别的县学哪年没有一两个学子考中院试,成为秀才。

自己管理的县学十来年却没能有零的突破,他也心焦!

这些年来收到来自别县教谕的嘲笑,让他心中好似堵了块石头,难受得很!

自己的脸面何在?

谁不要面子?

老话说得好:“不争馒头争口气!”话糙理不糙。

因此,周教谕很是勤勉,不仅要狠抓甲班童生班的学业,更是从新生抓起。

别县的教谕一个月只上十节课左右,有的懈怠的甚至不足四五节课。

他是几乎日日都有课,甲乙丙丁轮流来授课。

转眼间,已是春暖花开,秦瀚宇进县学即将两个月了。

今儿又是教谕前来授课,周澈授课有个特点——不只讲书,还讲世道。

有一次他放下书本,突然问:“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如何对之?”

底下一下子安静了。

这个课题他们还未读到,怎会回答上来?

身着鸦青色交领长袍、面容严肃的周澈也不急,背着手在学堂里踱步,踱了两圈,停在了秦瀚宇这张桌前。

“秦瀚宇,你说。”

只这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里,周教谕就发现此子聪慧,看问题也与众不同。

不仅如此,明明手中有县令大人的推荐信,却还是规规矩矩考进来。

这样的学子,他喜爱。

秦瀚宇想了想便答道:“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周教谕又问:“或曰:‘雍也仁而不佞。’”

秦瀚宇:“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果然,周澈停顿了几秒,然后笑了。

“回答得不错。”

底下的学生却是不淡定了,心中惊讶戚甫面对教谕时对答如流时的淡定从容,吃惊的同时,也佩服他能提前预习未教授的课业。

周教谕稍微停顿片刻,再次发问:“‘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何解?”

这个问题相较于先前两个,难度稍微大了点儿,考的不仅仅是是否会背,更是考查他对其意是否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