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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爷的头七刚过,盛京城上空的白幡还未摘下,朝堂上的吃人盛宴便已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帷幕。

金銮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西北大营不可一日无帅。定北侯战死,西北军群龙无首,这块肥得流油、又重如千钧的兵权,成了所有政客眼中最垂涎的肥肉。

“启奏陛下,西北边患未平,胡虏虎视眈眈。定北侯世子顾景兰虽勇猛,但毕竟刚刚及冠,年轻气盛,恐怕难以镇住西北那群骄兵悍将。”

刘相站在百官之首,“臣保举兵部左侍郎赵崇远。赵将军老成持重,曾在西北历练多年,定能稳住大局。”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赵崇远是刘相的门生,是东宫太子的死忠!一旦赵崇远接掌西北,大唐的军政大权,便彻底落入了刘家和太子的口袋。

跪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顾景兰,缓缓抬起头。

他今日脱了那身麻衣,换上了属于世子的朝服,眼里克制不住的怒火,父亲刚死,他还没接任侯府,有人就觊觎西北军的军权。

“老成持重?”顾景兰猛地站起身,他大步跨出队列,直逼刘相,浑身的煞气逼得两旁的文臣不由自主地后退:“刘相国口中的老成持重,就是指在运送西北军粮时,因为‘大雪封山’而迟滞半月,生生把我父亲和三万先锋营耗死在落雁谷吗?!”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站在御阶之下的太子脸色铁青,厉声呵斥,“顾景兰,军粮调度自有兵部与户部的定夺,天灾难测,你岂敢在朝堂上无端攀咬当朝首辅!”

“臣攀咬?”顾景兰霍然转头,他猛地一把扯开自己的朝服领口,露出内里还未来得及脱下的粗糙孝衣:“我父亲为大唐戍边三十年,身上七十二道刀疤,没有一道是伤在背后的!如今尸骨未寒,你们不去追究军粮迟滞的罪责,反倒在这里瓜分他用命换来的兵权!赵崇远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碰我定北侯府的帅印?他若敢去西北,臣保证,他连玉门关的城门都进不去,就会被西北军撕成碎片!”

“你——你这是要造反吗!”刘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景兰大骂,“西北军是朝廷的兵马,不是定北侯府的私兵。”

“你若不信,大可试一试,到时候边境动乱,我看谁担得起责任。”

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被吵得头疼欲裂,脸色阴沉得滴水。他看着下方桀骜不驯的顾景兰,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刘相与太子,猛地一拍龙案:“够了!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朝会不欢而散。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皇帝却觉得后背发凉。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刚饮下一口参茶,一抬眼,便看到李汐禾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正静静地站在御案旁替他研墨。

“你那好驸马,今日在朝堂上,简直是目无尊长、狂悖至极!”皇帝将茶盏重重一搁,余怒未消,“他以为西北军是他顾家的私军吗?竟敢当众威胁朝廷命官!”

李汐禾手中的墨锭微微一顿,神色却是不慌不忙。

她放下墨锭,走到皇帝面前,缓缓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父皇息怒。驸马今日言辞确实狂悖,但他痛失怙恃,受了极大的刺激,犹如受伤的幼兽,只会用最激烈的嘶吼来保护自己。”李汐禾抬起头,平静说,“父皇是天下之主,自然不会与一个悲痛过度的臣子计较。只是……父皇当真觉得,刘相保举赵崇远,是为了大唐的西北安定吗?”

老皇帝目光一凝,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帝王特有的猜忌:“你什么意思?”

“父皇。”李汐禾说,“静娴在宫中诞下庶长子,父皇您对其极其喜爱,这本是天家之福。可太子哥哥与太子妃伉俪情深,太子妃又出自刘相府。他们看着静娴的孩子日渐受宠,心中岂能安稳?”

老皇帝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李汐禾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刘相今日急于夺取西北兵权,表面上是打压定北侯府,实则是为了给太子妃铺路。父皇试想,若有朝一日,太子妃诞下嫡子,那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

“到了那时,刘相府手里握着文官中枢,赵崇远替他们握着西北重兵,后宫里还有未来的大唐继承人。”李汐禾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文武合流,外戚独大。父皇,到了那一天,这大唐的江山,是姓李,还是姓刘?士族门阀本就嚣张,若再让他们掌控了军权,这天下,还有谁能制衡得了他们?”

“砰!”

老皇帝猛地将案几上的奏折扫落在地,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身为帝王,他可以容忍顾景兰的狂妄,因为顾景兰孤立无援,除了兵权一无所有;但他绝不能容忍刘相一家独大,更不能容忍外戚在自己还没死的时候,就开始架空皇权,为未来的嫡子铺下这般通天的权势!

“好一个刘相……好一个老成持重!”老皇帝咬牙切齿,眼底杀机毕露。

李汐禾微微垂下眼帘,语气越发恭顺温和:“父皇,顾景兰是狂妄,但他如今是父皇的亲女婿。定北侯之死,他心里清楚是受了谁的算计,他现在恨透了刘相和太子。”

“既然他是一头咬人的狼,父皇何不将这头狼拴在自己的手里?”李汐禾抬起头,给出了最终的致命一击,“让他接掌西北军,他必然会为了给老侯爷报仇,死死地咬住刘相不放。有定北侯府在前面冲锋陷阵,士族文官就永远无法染指兵权。父皇只需端坐明堂,便可看他们相互牵制,皇权,才能稳如泰山。”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良久,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突然疲惫地长叹了一声。他终于发现,自己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女儿,竟然有着如此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传旨。”老皇帝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复杂,“定北侯世子顾景兰,承袭爵位,即刻接掌西北大营帅印。”

当夜,定北侯府。

大雪下得越发紧了。顾景兰坐在灵堂外的抄手游廊上,手里拎着一壶烈酒。他知道自己今日在朝堂上过于冲动,那番话等同于将自己逼上了悬崖。可他不后悔,定北侯府的骨气,绝不容许他在杀父仇人面前摇尾乞怜。

轻微的脚步声踩着积雪传来。

顾景兰抬起头,便看到李汐禾披着那件熟悉的雪白狐裘,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穿过风雪,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将圣旨递给他。

顾景兰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看清了上面“承袭爵位”、“接掌帅印”的字样。

他握着圣旨的手微微收紧,抬起头“你做的。”

这不是疑问,而是极其笃定的陈述。

他虽然冲动,但绝不蠢。在今日那般被文官集体围剿、甚至连皇帝都龙颜大怒的情况下,能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从太子和刘相嘴里硬生生把这块肉抢回来的,除了他这个深藏不露的妻子,再无第二人。

李汐禾没有否认。她拂去肩头的一片落雪,在顾景兰身旁的栏杆上坐下“刘相想用未来的嫡子做筹码,掌控朝野,父皇最忌讳的,就是外戚坐大。我不过是去御书房,替父皇算了一笔利弊得失的账罢了。”

顾景兰心想,公主养在江南,不涉党争,可近些日子来结交朝臣,掌控户部,能力比他所想的要强悍,且城府极深,对朝局更是了如指掌,她何时有这样的能力,像是执政多年的老狐狸。

她转过头,看着顾景兰,清冷的目光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凌厉与信任“顾景兰,这道圣旨,是我拿定北侯府去制衡刘相、给你换来的保命符。从今往后,你就是悬在文官集团头顶的一把刀。这把刀若是钝了,或者折了,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顾景兰看着她。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妻子的真面目。

她不是什么深宫里娇弱的解语花,她是一个在权谋漩涡中比任何人都清醒、比任何人都狠辣的女弈者。

她没有用柔情蜜意来安慰他,她用最冰冷的算计和最实质性的权力,硬生生地将他从绝境中拉了上来。

“为什么帮我?”顾景兰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沙哑,“你明知道,我拿了帅印,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刘相算账。我可能会把这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因为你是我的丈夫。”

顾景兰微怔,他一直觉得李汐禾从未把他当成丈夫来尊敬。

“他们算计了你的父亲,就是打了我李汐禾的脸。我既然嫁给了你,这公主府和侯府就是一体的。”李汐禾伸出手,缓缓握住他拿着圣旨、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你想要搅个天翻地覆,那便去搅。你只管在前面冲锋陷阵,做你那头咬死人不偿命的西北狼。”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种并肩作战的傲然与笃定:“朝堂上的风刀霜剑,父皇的猜忌,刘相的冷箭,我替你挡着。只要我在一天,你的后方,就绝不会起火。”

顾景兰的心脏,在胸腔里发出了剧烈的轰鸣。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坚定的女人。那种血脉贲张的悸动,不再仅仅是因为情欲的吸引,而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共振与折服。

他猛地反手,将她那只微凉的手死死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里。

“好。”

顾景兰的眼底,终于褪去了那层浓重的死气,重新燃起了野心。他将圣旨紧紧贴在胸口,如同起誓一般,对着李汐禾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你这句话,这天下,我就敢替你去争。李汐禾,你记着你今日的话。从今往后,我顾景兰手里的铁骑,就是你手里最锋利的刀。谁敢挡你的路,我就踏碎谁的骨头;谁敢算计你,我就屠他满门!”

风雪漫天,灵堂前的长明灯摇曳生姿。

在这个充斥着死亡与阴谋的冬夜,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花前月下。两个将权谋刻在骨子里的男女,在冰冷的皇权倾轧中,达成了最危险、也最牢不可破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