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的时候,韩遂忠新得的宅邸中,就已经灯火通明。
他虽骤升高位,但家底并不丰厚,临走前更是将所有的余财都赠予了倪家孤儿寡母,是以这堪称“豪宅”的宅院,实际上是常虎相赠。
宅院不算太大,但装饰精美,一次中仆役也是常虎帮忙添置的,一应俱全。
晚宴的席面由韩遂忠吩咐下去精心准备,酒菜颇为丰盛。
严兴果然如约而至,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
他装扮朴素,只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便服,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一进门便拱手笑道:“韩侍御乔迁之喜,严某叨扰了!侍御年少有为,深得圣眷,日后前途无量啊!”
韩遂忠连忙迎上,态度十分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躬身回礼:“严侍郎折煞下官了!下官初入朝堂,懵懂无知,全赖圣人恩典罢了!今日能请动侍郎大驾,已是蓬荜生辉,正好向前辈讨教为官之道,还请严侍郎不吝赐教!”
这般姿态,倒让严兴脸色微霁。
虽说严兴看不上韩遂忠这种草莽庶民出身的人,但毕竟其两次面见白太后,都甚得太后青眼,一上来更是就当了侍御史,后来更是抱上了兴安公主的大腿,严兴自然不可能不给韩遂忠面子,故言语间,也算客气。
“韩侍御自谦了,有白太后看重,只怕要不了多久,韩侍御便节节高升了,哈哈哈……”
两人分宾主落座,推杯换盏,气氛看着似乎十分融洽,韩遂忠也趁势在奉承之余,请教了不少问题。
严兴见韩遂忠态度谦卑,不似要发难的模样,渐渐也放松了几分警惕,只当这新晋的宠臣是想借机攀附,或打探些朝中动向。
未几,酒过三巡,韩遂忠挥退左右侍酒的仆役,亲自为严兴斟满一杯,叹了口气,面带忧色道:“不瞒严侍郎,下官蒙圣人信重,授以审理丘勋掩谋反一案之责,实在惶恐。
“听闻这丘勋掩桀骜凶残,出身武将世家,其父更是当初跟随昭公主南征北战的老人,身份委实不一般。下官唯恐他抵死不认,拖延时日,有负圣恩,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严兴的神色。
严兴先是微微一皱眉,但旋即眼底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面色如常地说道:“韩侍御过虑了,对付冥顽不灵之徒,其实有诸多……嗯,手段,莫说只是人,就是顽石,也能令其点头。侍御初掌刑名,有所顾忌也是常情,只是咱们为圣人做事的,还是懂得要多为圣人分忧才是!”
“哦?”
韩遂忠立刻露出虚心求教的神情,问道:“下官愚钝,还请严侍郎指点迷津。
“若犯人硬是不肯招认谋反这等大罪,该当如何是好?用刑……总需有个限度吧?”
严兴几杯酒下肚,脸上泛了红晕,又见韩遂忠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不免有些得意。
他素来自负于刑讯之道,此时便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道:“韩侍御到底是年轻,又初入朝堂,不知这其中门道。
“须知非常之罪,需用非常之法。寻常刑罚,对付硬骨头或许不够,但我有不少法子,用过多次,最是灵验,没有人能撑过去,想要什么罪名都能定下来,这便是咱们这些人的用处所在啊……”
韩遂忠忙追问道:“还请严侍郎不吝赐教!”
严兴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答道:“这还不好想么?就比如这炖着肉的釜,便能作一刑具!”
严兴说着,顿了顿,见韩遂忠脸上带了迫不及待的神色,才在心底嘲讽一笑,面上则没再卖关子,继续道:“取一大瓮,四周架起炭火,烧得滚烫,再将那不肯招认的犯人置于瓮中……
“呵呵,任他是铁打的筋骨,铜浇的肝胆,不消片刻,也要求饶认罪,此乃‘请君入瓮’之法也!如何啊?”
他说得兴起,乃至举着酒杯,眯着眼摇头晃脑起来,丝毫没注意到一旁的韩遂忠骤然勾起的古怪笑容。
“妙!实在是妙!”
韩遂忠抚掌赞叹,一脸“受教”的表情,道:“严侍郎真乃刑名大家,此法闻所未闻,想必效用非凡!”
严兴闻言,越发得意,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时,却见韩遂忠忽然站起身,脸上的谄媚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的公堂威严。
随后,韩遂忠拍了拍手。
厅堂侧门打开,数名身着御史台差役服饰的彪形大汉应声而入,两人一组,竟真的抬进来一口硕大的铜瓮,另有几人迅速搬来炭盆和木炭,就在厅堂中央架设起来。
严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手中的酒杯也“啪”地一声掉在桌上,酒液四溅。
“严侍郎,”
韩遂忠肃声道:“本官奉太后密旨,审查你与丘勋掩勾结,罗织罪名、陷害忠良、意图谋反一案。
“不知严侍郎……可还认罪啊?”
说着,他又伸手指向那口已被架在炭火上烘烤的铜瓮,冷笑一声,补充道:
“若是不肯认罪,那便只好请严侍郎,亲身一试这‘请君入瓮’之法了!”
严兴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两股战战,抖似筛糠,看着那口仿佛张着巨口的铜瓮,又看向周围那些面无表情、虎视眈眈的差役,心底一片惶恐。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什么乔迁宴,什么虚心求教,全是圈套!
这韩遂忠根本不是要攀附他,而是要置他于死地!
为什么!?
这韩遂忠不过一个侍御史,而自己乃是高高在上的刑部侍郎,他为何要如此致自己于死地!?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比谁都清楚那铜瓮的可怕,也比谁都清楚这种诬告背后所代表的事——
太后一旦下决心抛弃他,绝不会再有转圜余地!
而韩遂忠敢这么做,必然是得了太后的默许甚至支持!
“我……我……”
严兴喉咙发干,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如同面条,怎么也起不来。
“严侍郎是想亲自体验一番这铜瓮,还是愿意认罪,或可免死。”
韩遂忠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我招!我愿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