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间,萧楚华又打了个喷嚏,铃儿连忙再次催促其喝药,叉着腰数落道:
“公主,您可快喝了吧,太后娘娘挂念您,明日一早,定然要我入宫去和她讲你的身子,您要是不喝,奴婢可就要受罪了!”
“喝,喝,这就喝。”
萧楚华无奈地端起碗,盯着黑乎乎的汤药,皱起眉头,嘀咕道:
“也不知是怎的,明明没吹什么风,偏就害了风寒……”
大约重生一事实在惊世骇俗,这阵子她又一直回忆上辈子时的诸般大小事,以便尽早做准备,几乎时时刻刻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心力的损耗,加上休息不足,这才致使她好容易在事情开始和上辈子发生变化时,骤然松懈一二,病如山倒。
好在作为金尊玉贵的大齐公主,又是白太后唯一的女儿,白太后几乎一听说这事,就派了御医前来,是以萧楚华的病情虽来势汹汹,却并未严重,只是让她身子骨不大好受,总是感觉精力有些不济罢了。
喝完汤药,拾了一块蜜饯含在嘴里,方问道:“大公子和二公子近来如何了?”
铃儿答道:“大公子并未有什么特殊之处,倒是二公子,闹得很是厉害,动辄就打骂新给他配的人,奴婢试着劝了劝,也不顶用……”
“那小白眼狼,得狠狠打才管用!”
萧楚华才说完,忽然又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低声道:“打也不管用,那小子性子最像我,倔的和头驴一样。”
上辈子,因为萧祯礼政见总与自己不合,做事又实在放肆,还拖自己后腿,自己可没少打他。
每次打一顿,倒是管用一时,只是要不了多久,那小子便又固态萌发,坏了自己好些事。
可这个儿子实在肖自己,萧楚华便一次次原谅他,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是这个儿子,亲自向萧显扬告密,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分明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为何总也养不熟?
萧楚华不由叹了口气。
“也罢,不必理会他,若是再有放肆之举,便将他身边人都撤了,只让君禹派高手看顾,衣食住行,尽使他自己去动手,不必惯着那小子。”
既然养不熟,那不养了就是。
“对了,盯着府内,莫要再让温家那般的人渗透了,从前倒不知道,区区一个驸马,竟也有那么大的胆子。”
铃儿闻言,连忙屈膝应道:“是,奴婢一定叫人好好盯着这批新人!”
“严兴那边如何了?”
萧楚华又问。
这是在问君禹。
身为萧楚华的贴身侍卫,君禹的职责可不仅仅是保护萧楚华的安危,许多事务,为了方便,也出于对君禹的信任,萧楚华都是通过君禹往外下令的。
甚至似有若无的,萧楚华在培养君禹的政治能力,好让他在必要时,能够临时做出一些决策,以代自己行事。
君禹也算争气,这段时间行事颇得萧楚华心意,而严兴那边,也就由他负责了。
君禹忙上前一步,答道:“禀公主,属下潜入时,确发现严兴以其亲族要挟,折磨燕国公取乐,使燕国公已存死志,但近来严兴因魏元同一事,并未放太多心思在燕国公那里,属下已收买一二狱吏,又告燕国公有人相救,暂且稳住了局势。”
“魏元同……也是可惜。”
萧楚华微微一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魏元同此人能力出色,道德高尚,为人也和善,只是过于迂腐。
再者,他出身巨鹿魏氏,自然不受白太后待见。更糟糕的是,早些年先帝在位时,他还曾与公仪韶一起谋废白后,因而坐罪下狱,流放岭外。后来蒙大赦,又受朝中人推荐,再次出仕,一路当到了户部尚书、检校纳言、同平章事。
可惜因为得罪了严兴,一直被记恨,方被严兴诬告谋反,也被下狱。
在萧楚华记忆里,这位迂腐得有些过分的大臣,本可以上书反告严兴的,监刑御史房汲都劝他“何不告密,冀得召见,可以自证”。
然魏元同却认为:“人杀鬼杀,亦复何殊,岂能作告密人邪!”
于是,从容就死。
严兴自己气量狭小又睚眦必报,所以以为,白太后也十分痛恨曾经在她当圣后(皇后)时的政敌,可惜,白太后连主张废后又被其杀死的公仪韶的女儿公仪婉儿都能守在身边委以重任,何况旁的那些只是因为当时的政见不同的朝臣?
“他最大的错处,乃是动了小心思,借母亲的手,铲除本不必死的政敌,而害得母亲名声受损。”
萧楚华分析道:“萧冲一党是母亲授意他处置的,可他偏偏生了不该生的念头,借由头,牵扯进去了一大批人。
“这批人里,若是冯安阳、魏元同还多少是因为他妄自猜测母亲心思,误会后才一并攀咬的,那燕国公便是他为谋己利而擅加进去的人。
“当一条狗开始自作主张、胡乱咬人之时,就是取死有道之时。”
君禹和铃儿在一旁皆是认真听着,也先后明悟起来。
公主这番话,不仅是分析严兴的败因,更是在提点他们朝中政治斗争的核心法则——不可僭越。
“公主的意思是,严兴如今已是太后心中那‘自作主张、胡乱咬人’的恶犬?”
铃儿主动问道。
“正是。”
萧楚华微微点头道:“他借萧冲谋反案大肆株连,已是过火。而构陷冯安阳、魏元同,虽是揣摩上意,却暴露出他欲借母亲之手清除异己、扩张个人势力的野心。至于燕国公扶余常之……此案更是他私心作祟的铁证。
“母亲或许能容忍他清除政敌,但绝不会容忍一条狗为了自己的利益,去损害她的声誉和朝廷的信誉。”
接着,她又看向君禹,继续道:“母亲重用如此恶犬,乃是为了威慑和清除反对势力,稳固权位。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条狗必须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下,为她所用。
“而一旦恶犬被养得心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开始以权谋私,乃至超过母亲所能容忍的范围,那这恶犬,势必是要被杀死的,就算没有韩遂忠,也会有张遂忠、李遂忠来代替。
“是以此事,绝无事败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