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公主!”
萧楚华端坐在桌案前,手中捏着的毛笔骤然滴下一大团墨汁,将已经写满了字的宣纸浸成模糊一片。
耳边是隔着前院还能隐隐约约听见的声音。
是……
“温郎……”
萧楚华低声轻唤,却并没有什么动作。
直到身后君禹恭恭敬敬地问道:“公主,是否需要去请驸马进来?”
“不,不必。”
萧楚华回过神来,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他会明白本宫的意思的。”
萧楚华的第一任驸马温昭,是她强求来的。
温昭是纪国公的幼子,其母为扶风公主,出身高贵,文采过人,更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萧楚华偶然见过一次便动了心,请母亲赐婚,方使温昭成了驸马。
据说温昭此前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贵女,还私下里订过亲,不过因为圣后赐婚,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萧楚华也不在乎。
她贵为大齐的公主,驸马这种东西,只需要自己喜欢就是了,何必在乎对方的心思?
也恰恰因为实在喜欢,在梦中……不,或许是上一世,她为保温昭,不顾时局向母亲求情……
恐怕那个时候,母亲才开始对自己真正失望了吧?
上位者断不可耽湎于儿女私情,何况牺牲自己的政治资本去强行挽留一个对自己毫无作用的玩意儿,甚至为此将母亲置于更尴尬的位置上,实在不该。
“公主……”
身后的君禹似乎还想说什么,萧楚华却打断道:“温昭这个人,冰雪聪明,从我闭门不见他开始,他就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如今行为,不过是他不甘心罢了。”
自温家从萧冲谋反的那一天起,温昭天然就成了自己的对立面,哪怕他对此事毫不知情。
无辜吗?
或许吧,至少当初温昭至死都是在自己面前诉说冤屈的。
当时自己信得不得了,可如今想来,若没有驸马这个身份,没有检校右散骑常侍的职位,没有万泉县的封地,温家如何有那么多资本去奉迎萧冲?
就算他当真无辜,可那又如何呢?
想到这里,萧楚华嗤笑一声,又道:“这京诚里、诏狱中,乃至地府下,无辜的冤魂还少吗?就算他无辜,来日不过也就多一个叫温昭的而已。”
君禹身为侍卫,本不应该多说什么。
可听到萧楚华的话后,鬼使神差的,他忍不住低声道:“公主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罢了。”
萧楚华说着,心中一动,想起了梦中君禹背着自己的尸体,踉踉跄跄地奔向梅山时的模样。
她转过头,看向君禹,后者则迅速低下头,模样恭敬,眼神更是丝毫不敢逾矩。
“以后,你贴身跟着我,”
才说了半句,萧楚华便听得君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几分,她轻笑一声,顿了顿,补充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你功夫最好,跟在本宫身边,本宫也能放心些。”
君禹的呼吸逐渐平缓,他忙抱拳应道:“是。”
“至于温昭……”
萧楚华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吩咐道:“铃儿,差人去和李端公说一声,让他尽快来公主府抓人。”
此前,自己一直以公主的身份强行将温昭护在公主府中,不许御史台将人带走,更是直接当着李端公的面,不改颜色地谎称温昭不在公主府。
时任御史台大夫的李仁谨李端公迫于萧楚华的淫威,哪里敢搜公主府,只得为难地离开,多次上书向白太后说明此事,只不过都被萧楚华故意将奏折压了下去,还未来得及送到白太后的跟前罢了。
现在想来,这种行为不光幼稚,还没有任何用处。
萧楚华纵然身为权势最大的公主,如此也只不过能拖延一二时间罢了。
那些被她压下去一时的折子迟早会被送到母亲的御案上,她能凭借自己的身份和权势拖时间,却不敢真将奏折抽走。
那才是真犯了忌讳。
而到了那时,母亲得知此事后,恐怕就会对自己彻底失望了吧。
否则后来等母亲登基为帝后,也不会有小人敢在其身边言语,鼓动传位于白氏子的言论。
哪有不传皇位给亲子,反传给侄子的!
总之,这次绝不能走到那样被动的局面,至少要先将温氏解决,也将温昭……解决。
脑中思绪纷纷扰扰,手中的毛笔上又滴下来一滴墨团,只是这次的墨团,落的却是萧楚华石榴色的裙子上。
啪嗒一声,像是绽开了一朵墨色的牡丹花,映衬着石榴色的底色,显得分外刺眼。
萧楚华淡淡瞥了眼裙子上的墨点,又补了一句:“君禹,你去给本宫拿一套新的衣衫,若是找不到,便让连翘带你去。”
“这,不如属下去找李端公,由铃儿为您……”
萧楚华饶有兴趣地看向今日里话似乎格外多的侍卫,故意吓唬他道:“你在教本宫做事?”
下一刻,咚的一声,君禹扎扎实实地跪倒地上,俯首道:“君禹不敢。”
萧楚华居高临下地看着拜在地上的君禹,不由有些失了兴致,随口道:“那就去罢。”
君禹这才起身行礼,听命离开了屋子。
随后,萧楚华偏了偏头,对铃儿也摆手道:“你也去罢。”
“是。”
铃儿早就发现这几日里自家公主的不正常了,但她只是个侍女,只要公主还是公主,她自然就听公主的。
于是,她也行了个礼,匆匆离开了。
不知过了许久,远处忽地传来一片喧哗。
但片刻后,伴随着听不真切的马蹄声,渐渐又变得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只持续了不足一刻钟,铃儿的脚步声便又响起,她赶到屋内,先是冲萧楚华行了个礼,随后才禀报道:“公主,大公子和二公子求见。”
萧楚华闻言,眼皮子都没抬,说道:“不见,去和他们说,本宫已求了太后给他们赐姓为萧,圣旨不日便会下达,这段时日里,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哪也不许去!”
梦中的自己前后一共生过三个孩子,长子和次子都是温昭的,一个叫温祯愈,一个叫温祯礼。
温祯愈素来性子温和,不喜政治,后来更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京城,云游四野,当起了道士。
而温祯礼……
则是在自己筹备起事前向自己的那位好侄儿、后来登基为帝的萧显扬告密,是自己当初事败的直接原因之一!
纵然是血亲,是自己亲生的骨肉,也不可信。
这是萧楚华死过一次后总算明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