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传来争吵声。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还有瓷器摔碎的脆响。
祁骁尘站起来,走向客厅。
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碎片上。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父亲摔门而去,母亲在客厅里哭到深夜,然后第二天清晨,她爬上顶楼天台。
他走到客厅门口。
父亲正揪着母亲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
母亲尖叫,手指在父亲手臂上抓出血痕。
茶几倒了,玻璃杯碎了一地,水渍浸湿地毯。
祁骁尘站在门口,看着。
他知道自己无法干预。
这是试炼,是记忆的回放,是必须面对的心魔。
他平静地看着。
看着父亲摔门离开。
看着母亲瘫坐在地,头发凌乱,脸上有淤青和泪痕。
看着她哭到声音嘶哑,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向楼梯间。
祁骁尘跟上。
母亲爬了七层楼梯,推开天台的门。
清晨的风灌进来,吹乱她的头发。
她走到栏杆边,低头看楼下。
祁骁尘站在她身后三步远。
他记得这个距离。
十岁那年,他就是站在这里,看着母亲翻过栏杆。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空洞,像两个挖空的井。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转身,翻过栏杆,纵身跃下。
祁骁尘走到栏杆边,低头。
楼下传来闷响,然后是路人的尖叫。
但他看不清,水汽重新涌上来,吞没整个视野。
场景切换。
他站在公园里。
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落下。
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十岁的祁骁尘,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膝盖上放着书包。
小男孩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整个人蜷缩得像只受伤的小兽。
祁骁尘站在树后,看着。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知道那种感觉: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独像冰水灌满胸腔,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但感觉不到疼痛。
试炼场景里,他只有视觉,没有触觉。
孩童的声音响起。
清脆,稚嫩,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还好吗?”
祁骁尘猛地抬头。
和记忆中的小男孩同步。
小女孩从公园小径走过来。
她穿着白色小洋裙,裙摆有精致的蕾丝花边。
头发被精心盘起,用珍珠发卡固定。
脸上有婴儿肥,眼睛很大,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苏沐。
七岁的苏沐。
祁骁尘喉咙发紧。
他看着小女孩走到长椅前,弯腰,看着十岁的自己。
小男孩抬起头。
泪眼模糊,他看见眼前站着个精致得像瓷娃娃的女孩。
他愣住,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哭红的眼睛,脏兮兮的衬衫,还有鼻涕。
他脸红了。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身体往后缩,像要躲进长椅的阴影里。
拒接的姿态。
小女孩苏沐打量了他几秒。
她看见他眼中的恐惧和紧张,看见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她没再靠近。
她从裙摆口袋里掏出一方白色手帕,手帕角落绣着一朵小小的铃兰。
她把手帕递过去,声音放轻:
“擦擦吧。哭成小花猫了,好丑。”
小男孩盯着手帕,没接。
他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不敢接——这么干净的手帕,配不上他脏兮兮的手。
祁骁尘站在树后,动了动嘴唇。
他想说:接啊,接过手帕,跟她说谢谢,然后问她叫什么名字。
但他发不出声音。
这是记忆,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
他无法干预,只能看着。
他沉默。
苏沐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也没生气。
她想了想,蹲下身,把手帕放在长椅上,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
她顾及到小男孩的自尊心。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小男孩动了。
他猛地抬头,眼神变了。
不再是恐惧和紧张,而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疯狂的狰狞。
他嘴唇咧开,露出一个不像笑容的表情。
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把东西。
水果刀。
刀身不长,但足够锋利。
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寒光。
祁骁尘瞳孔收缩。
他想冲过去,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小男孩扑向苏沐。
水果刀刺出。
噗嗤。
刀刃没入白色洋裙,刺穿皮肉,从后背透出刀尖。
鲜血涌出来,浸透布料,滴落在公园的落叶上。
苏沐身体僵住。
她低头,看见胸口冒出的刀尖,看见血顺着刀刃往下流。
她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茫然,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男孩抽出刀。
血溅出来,溅在他脸上,溅在白色手帕上。
他眼神空洞,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但脸上那个扭曲的笑容还在。
苏沐倒下去。
身体摔在落叶堆里,洋裙散开,像一朵凋谢的白花。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空,瞳孔逐渐涣散。
祁骁尘跪倒在地。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兽。
他想爬过去,想抱住那个小小的身体,想捂住伤口,想让时间倒流——
但水汽涌上来。
吞没公园,吞没梧桐树,吞没长椅,吞没倒在血泊里的苏沐。
视野一片模糊的白色。
祁骁尘跪在水汽里,双手撑地,大口喘气。
避水珠的效果还在,但他感觉窒息,肺里像塞满棉花。
脑子里反复播放刚才的画面:水果刀刺入,鲜血涌出,苏沐倒下去时茫然的眼神。
假的。
他知道是假的。
十岁那年,苏沐确实递给他手帕,但他没接。
她把手帕放在长椅上,然后离开。
没有水果刀,没有刺杀,没有死亡。
这是试炼。
是心魔。
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幻想:如果他当年真的疯了,如果他对那个唯一对他释放善意的女孩举起刀——
心脏像被撕开。
他弓起身体,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手指抠进石板缝隙。
指甲折断,血流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水汽包围他。
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液态的棉花塞满口鼻。
他呼吸困难,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但脑子里的画面还在。